那个假杂役弯腰捡起铜钱的同时,手里多了一只粗陶碗。
碗里装着大半碗褐色的污水,混着血沫和不知名的黏稠物,腥臭味隔着三步远都闻得到。
他身子一晃,装出被人推搡后踉跄的样子,整个人朝柴堆旁的尸体扑了过去。
碗里的污水直泼下去,眼看就要兜头浇在死者的面部和胸口上。
季明寒根本没回头。
他右手反掌一击,一股劲风贴着地面掠过去,那只粗陶碗凌空炸成碎片,污水四散飞溅,没有一滴落到尸体上。
假杂役被气浪震得往前栽了半步,还没站稳,季明寒已经到了他身后。
右手扣住他后颈,左手反剪他的胳膊,膝盖顶着他的腰眼往地上一按。
假杂役两条胳膊当场脱臼,整个人趴在泥地里吃了满嘴土,发出一声闷哼后再也动弹不了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冯师爷跪在地上的身体僵了僵,脸朝着地面没有抬头,但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。
季明寒把假杂役扔给三叔,转身朝盛玉华点了下头。
盛玉华提着针匣走上前,从匣子里取出一副鹿皮薄手套戴好。
暗卫已经把尸体从草席里解出来,平放在义庄的验尸石台上。
死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,体格壮实,手掌粗糙,指节上有常年握绳索留下的老茧,大概率是跑水路的船工。
盛玉华打开银质小瓶,用细狼毫笔蘸了牵机显影露,涂在死者的胸口处。
笔尖划过皮肤,药液渗进去的速度很快。
三息之后,死者胸口原本灰白的皮肤开始变色。
一道,两道,三道。
乌黑的线条从胸口正中蔓延开来,顺着经脉走向爬满了整个胸腹,纵横交错,密密麻麻。
韩知县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都绿了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盛玉华没有停手,狼毫笔又刷过死者的天灵盖。
药液一沾头顶,那片皮肤瞬间变成了漆黑色,黑的发亮,中间还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。
这不是普通的中毒反应。
盛玉华收起笔,从针匣里取出一根八寸长的银针。
她左手按住死者的后颈,右手持针,针尖对准哑门穴的位置,缓缓刺入。
银针没入皮下两寸,盛玉华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感觉到了阻力。
针尖碰到了硬物。
盛玉华调整角度,用银针轻轻撬动了两下,缓缓拔出。
银针带出来的时候,针尖上挂着一截东西。
一枚断裂的钢钉。
钢钉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,一端尖锐,另一端是断口,断面整齐,是被人用蛮力折断后留在体内的。
盛玉华把钢钉放在白帕上,在日光下端详了片刻。
“透骨钉,从哑门穴刺入直抵髓海,这是逼供用的手段。”
她放下钢钉,转头看着满院子的人。
“钉入透骨钉的人会丧失反抗能力但神志清醒,问什么答什么,等供词逼完了再拔钉灭口。”
她又指了指死者胸口那些乌黑的毒线。
“灭口用的是腐骨草汁液,灌入喉管后五个时辰之内筋骨尽烂,不留活口。”
韩知县已经听不下去了,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,嘴唇不住发抖。
廖仵作更惨,他站在石台边上双腿打颤,汗水淌了一脸。
他那套什么恶疾溃烂、什么瘟疫扩散的说辞,在盛玉华手里的银针和药液面前,脆弱的不堪一击。
满院子的差役衙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。
盛玉华没有管他们,她重新戴好手套,在死者的左侧肋骨下方摸索了一阵,找到了一个微微隆起的硬块。
她从针匣里取出一把薄刃小刀,沿着肋骨的间隙精准下刀,切开了三寸长的口子。
皮肉翻开之后,里面露出的不是脏器组织,而是一团被蜡液封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盛玉华用镊子夹出来,在白帕上轻轻磕了两下,蜡壳碎裂。
里面是一枚铜丸。
铜丸比拇指头稍大,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,密封极好,显然是专门做成了能藏进人体的尺寸。
死者在被逼供灭口之前,拼着一口气把这枚铜丸吞了下去。
院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。
韩知县的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一只手抖抖索索的指向冯师爷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指了半天,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拼出来。
冯师爷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。
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。
这一刻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忽然暴起,右手从官靴里抽出一柄短匕,匕首刃口泛着暗青色,一看就淬了毒。
他扑向的方向不是季明寒,不是盛玉华,而是身边最近的韩知县。
短匕架上了韩知县的咽喉。
韩知县吓得浑身僵硬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冯师爷的后背抵着墙根,匕首贴着韩知县的喉管,手腕在微微发抖,但架刀的姿势很稳。
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暗卫和差役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。
“谁敢上前一步,下官便拉知县大人垫背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“今夜水鬼照样要让临淮大水变毒汤,你们拦得住我一个,拦不住外面的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