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明寒站在石台边上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他右手够到验尸台上的铁质签筒,食指和拇指捏住筒底,手腕翻了一转。
签筒飞了出去。
冯师爷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视线,下一瞬他的右手腕传来剧痛,剧痛从腕骨贯穿到肩膀,短匕当啷脱手落地。
签筒贯穿了他手腕外侧的肉,钉在身后的墙砖上,鲜血沿着签筒往下淌。
他张嘴想喊,但嘴刚张开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下颚。
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侧面,两只手一前一后,左手卡住他的下颚骨往外一掰,下巴瞬间脱臼。
右手同时扣住他双肩的骨缝,往反方向一拧。
骨节错位断裂。
冯师爷整个人瘫在墙根下,连哼都哼不出来。
三叔蹲下身,掰开他的嘴检查了一圈,确认牙齿里面没有藏毒囊,才站起来退到一旁。
韩知县刚才被匕首架着脖子,吓得魂都没了,这会儿一屁股坐在地上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。
他浑身哆嗦着往季明寒面前爬了两步,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。
“圣、圣上饶命!下官不知道!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!都是冯师爷!都是他一个人干的!”
季明寒没有理他的哭喊。
“三叔。”
三叔上前一步。
“把冯师爷和廖仵作的私宅抄了,涉案人等全部打入死牢,县衙防营从现在起归你接管。”
三叔领命转身,带着暗卫押走了冯师爷和廖仵作。
假杂役也一并被拖走了,从他贴身衣物里搜出了一张叠的极小的纸条,上面画着三道水波纹。
又是鲨字营的人。
韩知县跪在地上不敢起来,抖的厉害。
季明寒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义庄和水陆城门全部封锁,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进出,你听明白了没有。”
韩知县磕头磕的额角都青了。
“明、明白!下官这就去办!”
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,弓着腰倒退着出了义庄大门。
院子里只剩下暗卫和盛玉华夫妻二人。
盛玉华走回石台边,把那枚铜丸拿到光亮处。
铜丸的蜡封很厚,里外三层,最外面一层掺了鱼鳔胶,防水防潮,是专门为了在体内长时间保存而做的。
她用小刀一层层剥开蜡壳,最里面是一张卷的极紧的薄片。
不是纸,是鱼鳔特制的透明薄膜,上面用极细的笔尖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。
盛玉华展开薄膜铺在石台上,就着日光辨认了片刻。
是一张水文布防图。
图上画的是一片芦苇荡的地形,水道弯弯绕绕,标注了深浅、流向、暗礁和可通行的航道。
芦苇荡的正中央画着一个方形的符号,旁边标着两个字:水堡。
水堡的四面各有三条水道通往外围,每条水道的入口都画了一面小旗,旗上的符号和铁头陀竹筒上系的黑翎一模一样。
图的左下角写着一行小字:乌先生亲启。
盛玉华把图递给季明寒。
季明寒接过来看了两遍,手指点在水堡的位置上。
“芦苇荡。”
“就是大哥说的那片,上游二十里,绵延七八里,水道密得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三叔这时候折回来了,手里多了几样东西。
“从冯师爷贴身搜出来的。”
一封蜡封的密信,一块刻着水波纹的腰牌,还有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。
盛玉华打开纸条看了看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子时,倾十箱入河,水寨大船即刻出海。
十箱。
就是宋半城信里提到的那十箱腐骨草。
子时投毒,借全城百姓饮水中毒的混乱掩护水寨大船从芦苇荡驶出,经暗河入海,彻底消失。
盛玉华把纸条和密信放在一起,抬头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五个时辰。
季明寒把布防图折好收进怀里。
“走,回跨院。”
两个人骑马回到迎宾楼跨院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院子里点了灯笼,嬷嬷在灶房里热饭菜,暗卫在院墙上值守。
季明寒推开正房的门,愣了一下。
晓晓和丁丁两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纸。
两个孩子的小脸都绷得很紧,丁丁的算盘搁在一旁没动,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怪异符号的纸。
晓晓手边放着一本宋半城的暗语对照册,她正拿着毛笔在另一张纸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对译。
丁丁听见门响,抬起头看向门口。
“爹爹、娘亲,宋半城的暗语我们破了大半了。”
他把手里那张纸推到桌面中间。
“宋半城的船队有一套专门的暗语标记,其中有一道叫吃水线,不是船上的吃水线,是水寨周围布防用的暗号。”
晓晓放下笔,指着自己对译出来的那行字。
“水寨外围不是普通的毒雾,是遇水即燃的磷火毒藤,人一碰就着,船一靠就烧,从水底下过也不行,毒藤的根扎在河床里,搅动水流就会释放磷毒。”
盛玉华走过去接过那张纸细看。
丁丁又从桌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。
“这个是从宋府后宅搜出来的,晓晓说闻起来不对劲。”
盛玉华打开锦囊,里面是一包碾碎的干草末子,颜色灰绿,气味辛辣里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腻。
她捻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避毒草、苍术、雄黄、还有一味……石菖蒲。”
她把草末倒在帕子上,分拣了几下。
“这是宋半城用来穿越毒藤防线的避毒配方,方子不算复杂,但他少放了一味关键的东西。”
她转身打开医箱,翻出几只药瓶。
“磷火毒藤的克星是化磷石,碾成粉调入避毒草里才能彻底中和毒性,单靠他这个方子只能撑半柱香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”
她在桌上铺开一块干净的白布,三只药瓶的粉末按比例倒出来,左手研钵右手药杵,动作快得很。
片刻后,三瓶灰白色的药粉配好了。
盛玉华把瓶子塞了棉塞密封。
“化磷中和散,泼在水里能解水底毒藤的磷毒,涂在身上能防烧。”
她又配了二十几枚避毒丸和同等数量的隔毒膏,装进油纸包里。
季明寒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,伸手揉了揉丁丁的脑袋。
丁丁仰着小脸看他爹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爹爹,我还查到一个事儿。”
他翻出暗账底页的朱砂符号。
“宋半城的走私线上,最大的一笔钱不是铁料硝石,是人。”
季明寒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水寨里关着人,至少四十个,都是从沿海各地抓来的造船匠人,跟刘老汉他们一样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季明寒把手从丁丁头上收回来,看了盛玉华一眼。
盛玉华正在收拾医箱,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,但没有抬头。
她把药装好,合上医箱的盖子,扣紧铜扣。
“那就一起带出来。”
季明寒坐在桌前铺开那张鱼鳔布防图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东方飞扬在旁边研究水道走向,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一路划到水堡的位置。
“正面走不通,十二条水道全布了磷火毒藤,强攻的话船还没靠近就烧成灰了。”
季明寒的目光停在水堡南面的一条虚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