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压低了声音。
“冯师爷买通了主簿,拿了一张盖过印的公文,说那具浮尸身染恶疫腐溃,若不立刻焚烧恐有瘟疫之险,已经让人架好了柴堆,这会儿正往义庄后山搬尸体。”
盛玉华手里的针匣扣紧了。
季明寒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,抓起桌上的蟠龙令牌揣进怀里,大步往外走。
盛玉华提起针匣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出了跨院门,暗卫已经牵好了马。
季明寒翻身上马,伸手把盛玉华拉上来坐在身前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飞快窜了出去。
临淮义庄在镇子东北角,紧挨着一片荒坟地,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呛人的草木灰味。
马蹄声越来越急。
等两人赶到义庄前院的时候,一堆半人高的干柴已经码在后山的空地上,浮尸被草席裹着搁在柴堆顶端。
两个差役举着火把,油脂浸过的布条烧得正旺,火苗正舔上柴堆最外面的枯枝。
季明寒的马还没停稳,他的手已经动了。
脚尖在马背上一蹬,身子凌空跃出丈余,右手在地面捞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,手腕一旋,碎石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飞出去。
那个举火把最近的差役只觉得肘弯一麻,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,火把脱手翻飞出去,砸进旁边的泥水坑里,当场熄灭。
第二个差役吓得往后跳了三步,手里的火把抖的不成样子。
季明寒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,他只是站在那里,扫了一眼周围。
院子里的差役,搬柴的杂役,角落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衙门小吏,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。
没人说话,没人敢动。
盛玉华从马上下来,提着针匣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柴堆跟前。
柴堆外层的枯枝已经烧黑了一小片,好在火势刚起还没烧到里面,裹着尸体的草席只是被烟熏的发黄,人还完好。
她回头扫了一眼满地跪伏的差役,没有理会他们,朝身后的三叔招了招手。
“把尸体抬回净房,柴堆拆了。”
暗卫动手极快,两个人上去把尸体连同草席搬下来,另外几个人踢散了柴堆,浇了两桶水确保火星全灭。
这时候义庄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,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瘦高男人慢悠悠走出来。
冯师爷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镇定,微微躬着背,双手交叠在身前,看着柴堆被拆散也不急不恼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,穿着仵作的皂色短褐,腰间挂着验尸用的竹签袋,一副摆架子的做派。
这是临淮县衙的资深仵作廖老头,在这个镇子上验了三十多年的尸。
冯师爷走到盛玉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先看了看被抬走的尸体,又看了看盛玉华,笑了笑。
“这位夫人,下官理解您的好心,但义庄的规矩不是外人能随意插手的。”
他转头朝廖仵作使了个眼色。
廖仵作心领神会,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架势。
“老朽行医验尸三十七年,这具尸首我已经看过了,死因明确的很。此人生前患有岭南恶疾,皮下溃烂已深入骨髓,若不尽早焚化,腐气散入风中,全镇百姓都要遭殃。”
他特意看了盛玉华一眼,语气里带着教训人的腔调。
“夫人到底是妇道人家,不懂这些生死禁忌也情有可原,但义庄这种地方,沾了晦气可不好洗,不如早些回去,免得丢了体面。”
盛玉华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廖仵作的双手上。
老头说话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,但刚才走出来的那几步路里,他下意识搓了两下指尖。
盛玉华注意到了他指甲缝里残留的东西。
她抬起脚步,朝廖仵作走了过去。
廖仵作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盛玉华已经走到他面前,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右手翻了过来。
老头吓了一跳想往回抽,但盛玉华的手劲远比他想象的大,掌心被摁得动弹不得。
盛玉华低头看着他的指甲缝。
灰白色的粉末,细密的嵌在甲根和甲床的缝隙里,用水洗过但没洗干净。
“密陀僧。”
盛玉华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她的声音不大,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密陀僧是防腐定色的药粉,太医署里用来保存标本,涂在尸体表面可以延缓腐烂、遮盖皮下毒变的痕迹。”
她偏头看着廖仵作。
“你验尸前在死者身上涂了密陀僧,把原本的中毒皮变盖住,又对外宣称这是恶疾溃烂、必须焚烧。”
廖仵作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“你说的什么岭南恶疾,皮下溃烂深入骨髓,根本就是密陀僧盖住毒变之后的假象。”
盛玉华的语气平淡的很,既没有怒斥也没有激动。
“你怕的不是瘟疫,你怕的是有人验出真正的死因。”
廖仵作的额头冒出了汗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。
冯师爷的脸色也挂不住了,但他到底比廖仵作老练,硬撑着没露怯,干笑了一声。
“夫人说笑了,廖老是临淮验尸三十年的老前辈,什么尸体没见过?您一个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义庄的大门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临淮知县韩大人到了。
韩知县四十出头,身材瘦小,穿着七品官袍,帽子都戴歪了,一看就是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的。
他气喘吁吁跑进义庄,抬眼扫见满地狼藉的柴堆,又瞅见跪了一地的差役,季明寒和盛玉华正站在院子正中间。
冯师爷赶紧迎上去,附在韩知县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通。
韩知县的脸色变了几变,转头挤出一个为难的笑,朝盛玉华拱了拱手。
“这位夫人,下官知道您关心此案,但义庄验尸自有规矩,冯师爷和廖仵作都是老资历了,不会出差错的。”
他转头看了看季明寒,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的措辞。
“这位大人,临淮虽是小地方,但也有朝廷的法度在,命案归地方管辖,外来人等若要过问,须得有正式的公文交接,不然下官……实在不好办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躲闪,显然自己也知道底气不足,但冯师爷在旁边盯着他,他又不敢不说。
韩知县硬着头皮往下讲。
“大人不妨约束内眷回去歇息,验尸的事交给县衙来办,明日下官定将结果呈报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季明寒从怀里取出蟠龙令牌,手臂一伸,令牌搁在了韩知县面前半尺的位置。
蟠龙浮雕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金芒。
韩知县低头看清了令牌正面的纹路,两条腿一软,扑通跪了下去。
他这一跪,身后跟来的衙役全部跪了。
冯师爷的膝盖也弯了下去,但速度比别人慢了半拍,跪下的时候脸朝着地面,眼珠子却飞快的转了一圈。
他余光扫向院子角落里一个穿杂役衣服的壮实汉子。
那人一直缩在人群后面不声不响的,身上的杂役衣服松松垮垮,明显不是自己的。
冯师爷跪在地上,袍角遮住了右脚,脚尖悄悄勾出一枚铜钱,轻轻朝那个杂役的方向踢了过去。
铜钱在地砖上滚了两圈,无声无息的停在那人的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