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玉华把那枚赤金叶用帕子包好,塞进医箱的暗格里。
季明寒转身朝三叔点了下头,三叔领命退出内堂,脚步声消失在后院方向。
盛玉华揉了揉眉心,今天看的东西太多太杂,脑子有点胀。
季明寒伸手按住她的后颈,拇指在发根下面慢慢揉了两圈。
“先回去歇着,这边的事交给大哥收尾。”
盛玉华摇了摇头,正想说什么,外面传来东方飞扬急促的声音。
“妹夫,后院暗渠出事了。”
东方飞扬大步跨进内堂,袖口挽到肘弯,靴子上沾着泥浆和水草。
百宝阁的后院有一条暗渠,平时用来排雨水,渠口接着镇外的河汊子,水深不过膝盖。
差役封院的时候没在意这条渠,东方飞扬的人去后院清查库房,发现暗渠的水闸铁栅上卡着东西。
一具男尸。
尸体顺着暗渠从上游漂下来,被水闸铁栅的横档卡住了腰,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,只露出后背和一条胳膊。
暗卫把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发现死者的右手攥得很紧,指甲都嵌进掌心的肉里了。
掰开手指,里面握着一枚赤金叶。
金叶子的正面没什么特别,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。
和方才三叔送来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中宫凤印的编号密铭。
盛玉华听完沉默了几息。
“尸体什么状态?”
东方飞扬回忆了一下措辞,尽量说得简洁。
“泡了不到半天,身上没有明显外伤,但脖颈和后脑的颜色不对,乌青发紫,不像是溺水。”
盛玉华看向季明寒。
季明寒已经在想别的事了,手指轻叩桌面的节奏很慢,这是他理清头绪时的习惯。
两枚金叶子,同一种密铭,一枚从河里捞的浮尸手中取出,一枚从贾仁贴身暗囊搜到。
前朝废后沈氏的私章编号出现在临淮驿镇的暗线死人手里,这绝不是巧合。
正说着,前厅忽然嘈杂起来。
伙计的声音,差役的声音,还有一个中气十足、带着官腔的嗓门。
三叔快步折回来通报。
“临淮县衙的巡检带了二十多号人,说是接报百宝阁出了命案,要封锁现场接管尸体。”
季明寒的眼皮没抬。
“谁报的案?”
三叔顿了一下。
“宋半城被锁走之前,他的管家从后门溜了,八成是他。”
盛玉华站起来往前厅走了两步,隔着门帘看了一眼。
巡检姓马,三十出头,腰里挎着官刀,身后跟着一排衙役。
他站在柜台前拍着桌面,扯着嗓子要东方飞扬的人交出尸体和人犯。
理由倒是冠冕堂皇,说什么临淮地界的命案归县衙管辖,外来人等无权插手。
东方飞扬的人拦着不让他进后院,双方僵在那里。
马巡检越说越来劲,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本官奉命巡查治安,有人在百宝阁杀人藏尸,这是天大的案子!你们几个外乡人凭什么拦着不让查?是不是心里有鬼?”
季明寒从内堂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急步,也没有怒容,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,站定。
马巡检正拍桌子拍得起劲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三步外,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。
季明寒只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马巡检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中,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。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,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,既没拔刀也没动手,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季明寒从袖中取出那面蟠龙浮雕令牌,搁在柜台上。
金属撞击紫檀木面的声音不重,但马巡检的膝盖先软了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
临淮驿镇虽然偏远,但凡在衙门里混过几年的人,都听上头的人说过这种令牌的来历。
见令如见天子。
马巡检扑通跪了下去,身后的衙役跟着跪了一片。
“下、下官不知上差驾临,冲撞了,求大人恕罪!”
季明寒没有理他的求饶,声音平平淡淡的。
“尸体是从暗渠漂下来的,不是百宝阁的命案,是沿海走私通匪案的涉案死者,归兵部海防查办令管辖。”
他低头看了马巡检一眼。
“你回去告诉你们知县,义庄腾一间净房出来,配两个老实本分的仵作候着,别的人不许靠近。”
马巡检连连磕头,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。
衙役们跟在后面狼狈的撤了个干净。
街上围观的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,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巡检大人,转眼就灰溜溜逃窜。
东方飞扬在旁边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巡检来得太快了,消息灵通的不正常。”
季明寒点了下头,没接这个话茬。
他转身走回盛玉华身边,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。
盛玉华看了他一眼,没有争执,点了头。
季明寒安排东方飞扬带人押送尸体去义庄,自己亲自送盛玉华和孩子们回迎宾楼跨院。
出了百宝阁的门,外头的日光明晃晃的,街上的吆喝声恢复了热闹。
乐乐走了一会儿就犯困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往前栽。
季明寒单手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,乐乐迷迷糊糊搂住他爹的脖子,嘴里嘟囔着想吃包子。
康康不肯让人抱,昂着头自己走,走了几步又去牵盛玉华的手。
晓晓和丁丁跑在前面张罗着,让暗卫提前回跨院烧热水。
盛玉华走在季明寒右侧,风从河面吹过来有点凉,她拢了拢衣领。
季明寒腾出一只手,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单手甩开,披在她肩上。
动作很顺,顺到盛玉华都没来得及推拒,衣服已经搭好了。
她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不怕冷。”
季明寒扛着乐乐,语气很随意。
“习武之人,寒暑不侵。”
盛玉华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但外袍没有摘下来。
回到跨院,嬷嬷已经抱着糖糖在廊下等着了。
小丫头一看见盛玉华就咧嘴笑,两条小胳膊拼命往外伸。
盛玉华接过来亲了亲她的脸蛋,糖糖抓着她娘的衣领不撒手,口水流了一下巴。
季明寒把乐乐放到榻上,转身进了小厨房。
灶台上有嬷嬷早起备好的鸡汤底,他挽起袖子,利索的切了一把细面丝下进去,又打了个鸡蛋,撒了点葱花。
盛玉华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素面已经端上了桌。
面汤金黄澄亮,鸡丝切的又细又匀,面条软硬刚好,上头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。
盛玉华坐下来吃了一口,汤鲜面滑,胃里暖洋洋的。
丁丁端着自己那碗面坐在对面,一边吃一边翻着随身带的小册子。
他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,眼睛盯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“娘,宋半城那本暗账我又核了一遍,有三笔大额走账对不上。”
盛玉华咽下嘴里的面,抬眼看他。
丁丁用筷子尾巴点着册子上的某一行。
“这三笔,分别是去年腊月、今年二月、今年四月,每笔都是三千两以上,收款方没有写名字,只画了一个圆圈加一横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,把两处标记放在一起比对。
“但是宋半城给县衙冯师爷的分润里,也用了同样的符号,时间也对得上。”
盛玉华放下筷子接过册子。
丁丁说的没错,那三笔大额银两的最终流向都指向县衙内部,而经手人正是冯师爷。
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,从医箱里取出一只银质小瓶和一套细毛狼毫笔。
瓶子里装的是她昨夜在客栈配制的牵机显影露,专门用来检验尸体上被掩盖的毒物痕迹和隐性伤痕。
她把瓶子和狼毫笔装进随身针匣,合好暗扣。
季明寒在旁边坐着喝茶,看她收拾完了才开口。
“大哥那边传话回来了,尸体已经送到义庄净房,仵作在候着。”
盛玉华嗯了一声,正要再问两句细节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三叔大步跨进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陛下、娘娘,县衙出事了。”
盛玉华和季明寒同时看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