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昏沉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时,我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。喉咙里像是灌了铅,干涩得发疼。
“姐姐,你终于醒了!”
耳边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。
我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。
映入眼帘的,是胭脂那张写满焦急与心疼的小脸,她眼眶通红,显然已经哭了许久。
见我醒来,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湿帕子,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唇边:
“姐姐,先把这药喝了,驱驱寒气。你在水里泡了太久,又呛了水,身子骨都虚透了。”
我顺从地张开嘴,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,却激起一阵咳嗽。
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的肌肉,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,疼得我冷汗直流。
随着意识的慢慢回笼,断裂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。
冰冷的海水,巨大的漩涡……
那是黛玉的儿子!
我顾不上喝药,一把抓住了胭脂的手:
“王爷呢?弘曜呢?”
胭脂被我抓得生疼,却不敢动弹分毫。
她喂药的手猛地一顿,手中的汤匙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迟迟不敢看我:
“王爷……还没有消息。姐姐放心,王爷吉人天相,定不会有事的!”
“我要去找他……我要去找弘曜……”
我挣扎着就要下床,双腿却软得像面条,刚沾地就重重地摔了下去。
“姐姐!”
胭脂惊呼一声,想要来扶,却被我一把推开。
我扶着床沿,踉踉跄跄地挪到门边,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房门。
却见那个平日里总是身姿挺拔、如利剑出鞘般的男人,此刻正颓然地坐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听到开门声,他缓缓抬起头,双眼布满了血丝。
看着我,他嘴角扯了下,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,却比哭还难看:
“澜依……”
我扶着门框,死死地盯着他,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,又移到他脚边那些空酒瓶上。
“弘曜呢?”
安凌壑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避开了我的目光,颤抖着手去拿脚边的酒坛,想要再灌一口,却发现坛子已经空了。
他颓然地松开手,酒坛滚落在地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“是我……”
他低下头,痛苦地抓扯着头发,“是我没护住他。”
“我只来得及抓住了你……一回头,漩涡就把他卷走了……”
“澜依,我是他亲舅舅啊……我答应过姐姐,要护他周全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从哽咽变成了压抑的呜咽,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我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大哭,心底一片冰凉。
我想恨他。
恨他为什么救了我却不救弘曜。
恨他为什么偏偏只救了我。
但我更恨自己。
如果没有我,或许他就能腾出手来抓住弘曜。
如果我没有跳下去,被沉船引发的漩涡卷入,或许他就可以凭着一身好水性救出弘曜。
是我害死了弘曜。
是我,成了罪魁祸首。
一股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,我再也支撑不住,顺着门框缓缓滑落,瘫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看着他角边散落的酒瓶,我甚至有一种冲动,想要把酒瓶砸碎,直接抹了脖子算完。
我鬼使神差,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陶土瓶身。
“啪——”
一声响亮的耳光,回荡在空气中。
胭脂不可置信地捂上了自己的嘴,凌壑更是缓缓瞪大了眼睛,抚上了自己的脸颊。
那一巴掌极重,打得我掌心发麻,也打断了安凌壑那令人心碎的呜咽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,脸颊上迅速浮起五个清晰的红指印。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悲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冲淡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我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双腿依旧发软,但我强迫自己站直,像一棵在狂风中不肯倒下的枯树。
“王爷,要继续找。这份仇,我们要用东瀛人的血来报。每杀一个敌人,就是给弘曜烧一炷香。你若真想他,就拿起你的刀,杀到幕府的老巢去,把他们的天皇老子拉下马,所有人陪葬!”
我知道,我大概是可以骂他的,甚至可以扑在他怀里痛哭一场,怪他为什么只救了我。
但是没有意义。
弘曜的失踪是一条巨大的鸿沟,就这么横亘在我和安凌壑之前,里面填满了余生都无法安宁的噩梦。
这条鸿沟,把我之前百般纠结、在生死边缘试探的旖旎心思,统统吸了进去,绞得粉碎,再无前路可言。
“安将军,安大人,”
我换了称呼,语气疏离得仿佛我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
“您金尊玉贵,在这里对着一个奴婢痛哭流涕,实在是折煞奴婢了。男女授受不亲,为了大人的名声着想,还是尽快离去,莫要让奴婢为难了。”
安凌壑原本因那一巴掌而泛起一丝血色的脸,瞬间又白了下去。
他翻身从地上爬起,动作有些踉跄。
鬓角的头发蓬乱着,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,还带着海水晾干后白色的盐粒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霜。
他嘴唇翕动了半天,终究是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,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,垂下了眼帘,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。
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,我定睛才发现他的靴子许是泡了海水,如今干了以后明显缩水变形,有些不合适了。
这时候又没有橡胶底军靴,即使是官员,这靴子大多也是用鱼鳔胶黏合再缝合的。
看他走路的样子,大概是这靴子掉底了,每走一步,都要费力地拖着那只破靴子,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镣铐。
萧索到让人心惊。
“姑娘……将军对你……”
胭脂的眼圈红红的,尾音带着遗憾,还有许多我当下读不懂的东西。
我摇摇头,阻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弘曜死得蹊跷,眼下这战事虽有些焦灼,但出了这档子事儿,大清定是要与东瀛不死不休了。
加上大清这一路行来,对贵族格杀勿论,对平民只要没有反抗的便并未痛下杀手。
甚至有几个士兵,随意屠杀平民,还被行了军法。
若是能在夏日前大捷,正好趁着季风回国,行船也更稳当。
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,若是有一天,我有了这样的权力,是否会如他们当初在我们的土地上一样肆意屠杀。
如今梦想成真,我才知道,我下不去这样的手,不能任由自己的内心被仇恨和恶念淹没
不然,我便成了那样的人。
月色高悬,我将随身之物简单打包,离开了这里。
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一日不成便一年,一年不成便十年。
我誓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