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瀛的夜,似乎总是更静一些。
这种静,不是安宁,而是一种暴风来临前的死寂,混合着散不尽的硝烟味道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。
地方上的老百姓早就恨透了幕府,甚至有不少村民主动提着灯笼,在山道上为我们引路。
大军行进的速度快到近乎离谱,好似一把烧红的利刃,势如破竹。
我看着天上的月亮,叹了口气,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披风。
想起白日间,和安凌壑在小溪边清洗武器。
溪水潺潺,映着两人的倒影。
明明相隔只有三米,我却觉得我们之间好似横亘着一片看不见的海。
明明白日里,我们在舆图前推演战术时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我的手指点在何处,他的刀锋便会指向何处——那种默契,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合出来的本能。
可一旦夜深人静,或是战事稍歇,两人独处时,那种令人心窒息的疏离感便会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不再像从前那样,目光总是追随着我。
现在的他,看我的眼神总是匆匆掠过,带着几分克制,几分闪躲。
我想,他大约是厌弃我了。
被一个身份低微的驯马女拒绝,别说是高官了,哪怕是富庶些的人家,怕是脸上都不好看。
也是,这感情本就不该存在,于我这样的孤魂野鬼来,儿女情长本就是奢侈。
回归原点,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儿。
可胸口位置偶尔传来的抽痛,总让我觉得比在战场上受伤还疼。
“叶姑娘,这仗,真的要打到绝户吗?”
打破沉默的是曹雪芹。
他站在我房间的门口,看我坐在窗前,用细布擦拭着手中的枪。
这几日,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那身宝蓝色的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更显颓唐。
枪管碰撞在桌上,声音清脆,我头也没抬:
“冬芹先生何出此言?”
“今日我在街头,见到‘夜枭’当街斩杀了几十名投降的武士及其亲眷,连家中未满周岁的稚子都未能幸免。”
曹雪芹的声音在颤抖,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中满是痛心疾首,
“姑娘,我敬你重你,但你可知‘上天有好生之德’?这般只杀不俘,赶尽杀绝,哪里有半点仁义之师的模样?这哪里是王师,分明是修罗!”
我终于抬头看着他,心中并无波澜,只是觉得有些累。
“先生,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,夜风吹得烛火摇曳,
“您若觉得我心如铁石,不妨随我来。”
我没带他去别处,只带他去了隔壁那条巷子——那是下关本地一位名为松平的地方贵族的宅邸,也是今天被当街行刑的那家子。
白日,清军刚血洗了这里。
此刻,院子里的血迹未干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。
“先生请看。”
我指着后院那口巨大的铜缸,声音冷淡。
曹雪芹皱着眉走近,只看了一眼,便猛地后退两步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那铜缸里,并非清水,而是混杂着人油与鲜血的秽物,一个死不瞑目的女人青白着脸,正对着天空。
在旁边的柱子上,还挂着几张完整的人皮。
檐下挂着随风轻摆的,不是风铃,而是一串串被砍下的人头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曹雪芹环视四周,木架子上的铁链、镣铐、狼牙棒,还有诸多的刑具都已经锈迹斑斑,带着深褐色的痕迹。
那些是海风的腐蚀,还是罪恶的证据,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。
“此间多得是这样的武士贵族,最爱在酒后以此取乐。”
我冷冷地说道,声音比这月色还要凉上几分,
“在他们眼里,人不是人,只是玩物。炮烙,剥皮,不为别的,是因为他喜欢听人惨叫,唯有听到这些,才能吃得下饭,否则食不知味,睡不安寝。”
我转过身,直视着曹雪芹那双惊恐的眼睛:
“先生可信,这本就是这整个大合民族的劣根性?这个民族会为了研制冻伤药膏,在冬日的宁古塔室外,将人褪去衣物浇上冰水,直到冻成冰雕再敲碎观察;会为了看人身体内部如何,将人绑住活着开膛破肚,美其名曰‘解体新书’;会为了炫耀勇武,把孕妇的肚子剖开,取出胎儿扔入沸水——桩桩件件,罄竹难书!先生写《石头记》,写的是‘千红一哭’,怜的是女儿薄命。而这里,是众生皆苦,人间炼狱!可最重要的是,这不是一个人的行为,也不是简单的权力滋生罪孽,而是他们整个民族,都是如此,媚上而欺下!”
“对于恶鬼,若不能直取要害,便是对良善的残忍。而我们,将他们一刀毙命,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。”
曹雪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腿肚子都在打转,却不敢靠在墙上或者哪里。
他看着那口铜缸,又看了看我,眼中的指责一点点碎裂,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他沉默了。
良久,他弯下腰,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要将这满腹的酸楚都咳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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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队一路向北,几日后扎营休整时,我的房门再次被敲响,混杂着草药味和寒露气息。
是胭脂。
我知道她,当时安凌壑坠入冰河,生死未卜之际,就是她救了他。
若是按着小说里的情节,大概又是郎情妾意以身相许报恩的桥段,更何况她父亲临终前,把她托付给了安凌壑——但胭脂随是侍女,却凭着一手好医术,在这军营里,挣了不少好名声。
“先生他又去吐了?”
胭脂点点头,眼里带着几分心疼:
“但先生又不愿意说,我实在没办法,才来问姑娘一二。”
我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。
这几日在船上时候,我没少看到曹雪芹扶着船舷干呕的样子。
那副原本清癯儒雅的身躯,如今更是瘦得脱了相。
无奈之下,我叹了口气,招了招手让她坐下,将那日在松平府邸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听。
我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平铺直叙。
当听到那铜缸里的人油、柱子上的人皮,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酷刑时,胭脂的脸色也渐渐白了,握着药囊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讲完后,我给她倒了一杯冷茶,看着烛火跳动的灯芯,轻声道:
“他是对的。这世上,总得有人唱红脸,有人唱白脸。他是那悲天悯人的菩萨,我便是那手执屠刀的恶鬼。”
胭脂看着我,忽然叹了口气:
“姐姐,先生他只是……心里苦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哑:
“虽然他家族曾经倍沐皇恩,锦衣玉食,但他始终忘不了那些没有被正史记录的伤痛。江南的烟雨养育了他,也埋葬了太多往事。所以看到那些屠杀的鲜血,他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扬州、嘉定,还有江阴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带着几分恳求:
“那些地方的血,流了几十年都没干透,每夜每夜在他梦中,浸透了《石头记》的每一页。先生他是怕,怕这世道轮回,怕我们变成了当年的他们。还望姐姐理解他,他不是迂腐,他是……太疼了。”
那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疤,哪怕过了百年,轻轻一碰,依旧鲜血淋漓。
我知道,曹雪芹的恐惧,并非空穴来风。
他怕的不是杀戮本身,而是怕我们在杀戮中迷失,怕那把斩向恶鬼的刀,最终变成了恶鬼手中的凶器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拍了拍她的肩膀,眼睛眯起了几分促狭,
“你去照顾先生吧,我本来也想着,先生身子单薄,跟着大军也无益于他修书。如今战局明朗,若是他身边能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寻个合适的地方安定下来,也是极好的。就是不知道他的心上人,能不能愿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