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国交换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八。王新把日历翻来覆去数了三遍——到七月十八号,整整两个月。日韩世界杯五月三十一号开锣,六月三十号落幕,正好卡在当中间,一场都不落。
名正言顺地看。不用请假,不用编瞎话,更不用像上辈子那样趴在课桌上心不在焉地惦记比分。
上辈子那场球,他记得比什么都清。
二○○二年六月四号,华国男足头一回闯进世界杯,首战对哥斯达黎加。那天他直接没去上课,蹲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。等他磨磨蹭蹭赶到学校,推门一瞧,人愣在门口——教室里空了大半,桌椅歪七扭八,看门的大爷都比这帮学生来得齐整。
班主任黑着脸站在讲台后头,把没来的名字一个个点过去,点一个训一句,末了撂下一句:看球可以,缺课不行。
王新后来琢磨,班主任八成不是气缺课,是气那场球输了。
开局就是零比二。球迷嘴上还念叨着开门红,心里盘算的是进一球、平一场,凑够四分杀进十六强。结果呢?巴西队四个,土耳其队三个,三场下来一个球没进,净吞九弹。
那届世界杯唯一能安慰他的,是沙特被德国踢了个八比零。华国男足不至于垫底,好歹混了个倒数第二。
成绩是难看,可王新心里清楚,这是华国男足压箱底的高光了。往后二十年,世界杯的门再没为他们开过,连亚洲区十强赛都一年比一年难混。
东西收拾利索,他要去趟彩票站。
华国足球彩票是后来的产物,二○○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才有的。这也是国内有足彩以后的头一届世界杯,多少人磨拳擦掌,就想在球赛里捞一桶金。
京大附近那几个彩票站,天天乌泱乌泱。华国男足头一次进世界杯,买票的热情又被拱高一截,队伍能从窗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。
王新本来图省事,打算在学校门口顺手买了,不耽误工夫。京大的课业压人,他心里门儿清。
去过一趟,这念头就彻底歇了。
人太多,嗓门太大。谁往窗口一站,后头立马围上一圈脑袋,指着他手里的票评头论足。
偏偏他挑的那几个结果,注定要叫一屋子人跌眼镜。这种票递出去,跟自个儿递话筒没两样。
头几天,围观的人准是不屑,撇撇嘴说他瞎猜。等比分一出来,这些人回过神,脸色就得变。
再往后,“足彩之神”这顶帽子就该往他头上扣了。帽子一响,麻烦跟着来。这年头互联网是不兴旺,可架不住有人爱刨根问底,专扒那些出过风头的主儿。
王新不想冒这个头。那点奖金,搁他现在的家底里真不算什么,为了它把自己摆到京城的放大镜下,太亏。
这届的足彩玩法有三样。
一是单场猜胜负。二是猜八强,不分先后。三是猜四强,也不排名次。
单场那种,开赛前五天才开始卖,他人已经上了飞机,只能忍痛割了。
说到底单场最香。这届冷门跟不要钱似的——法国零比一输塞内加尔,韩国二比一掀翻意大利,葡萄牙零比一栽在韩国脚下。赛前谁敢往这上头押?能买,又是几笔零花钱。
可惜。
忍了。到日韩那头再瞅瞅洋人的足彩什么行情,说不准比国内还刺激。王新只能这么宽慰自己。
剩下能买的,就八强和四强两样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:这届国内足彩,好像压根没人把八强四强全猜对。
谁能想到韩国能踢进四强?谁又能想到上届卫冕冠军法国连八强都没摸着,小组赛就打道回府了?
那就不好意思了——奖池,我一人掏。
王新美滋滋地想着,翻出个口罩扣在脸上,往京城东南角去了。
那地方叫亦庄,桂家坟村附近,偏得能听见风声。
眼下还是二○○二年。京津城际铁路得二○○五年才动工,二○○八年才通车,配套的亦庄火车站还在图纸上躺着。这一片算京城的郊区再郊区,荒得连条正经马路都稀罕。
王新找的这家彩票站,跟城里那些挤破门的不是一个路数——屋里就俩人。老板五十上下,一个顾客三十出头。
“老板,八强、四强照这单子上打,各一张,九十九倍。”
“剩下的钱,来两注大乐透,随机就行。”
王新把纸条和四百块钱一块推过去,声音不高不低。
九十九倍?
老板手一顿。这地界平时连个上门买票的都没有,更没人一进门就甩这么大的倍数。
看老板杵在那儿,王新当他是没听清,又原样说了一遍。老板这才定住神,手忙脚乱地在机器上敲起来。
旁边那顾客像是跟老板熟,凑过来瞄了一眼单子。刚瞄完,就乐出了声。
“兄弟,你这猜得也太横了吧?塞内加尔能进八强,韩国能进四强?”
“瞎猜的。”王新讪讪一笑,“不都说东道主有主场加成嘛,我就顺这路子往下排。您看个乐呵就成。”
他不想多解释。
那顾客竖起大拇指:“有胆。这几天我看的单子,全按球队实力老老实实排,你这个是头一份。中不中另说,这份胆色,服。”
王新又寒暄了两句,说自己就是附近打零工的北漂,打小爱球,图个乐子。
人设得立住。往后就算真中了,谁也不会往京大学生身上想,他的底就藏住了。
王新拿了票推门离开,那顾客冲老板乐:“九十九倍,您老跟不跟?”
老板这两天也想着买两注,可他不懂球。他给自己定过一条死规矩:谁下的倍数过了九十九,他就跟一注。一注两块钱,不多,不中就当给足彩凑个热闹。
可这小子猜得太邪门了。跟,还是不跟?老板犯了嘀咕。
那顾客先拍了板:“你不跟我跟。来来来,先给我打一注——不,十注。”
跟王新聊了几句,这人不知怎么就觉着王新靠得住,抬手就要照抄。
老板一看这架势,也咬了咬牙:“得嘞,你十注,我二十注。就是个彩头,说不准那小子真走了狗屎运呢。”
两张票打了出去,四强、八强各一张。老板随手往抽屉里一塞,也不再多看。
谁也没留意——那张九十九倍的票,跟王新记忆里的那张,其实差了一点点。票面上印着A1、b2、c3这样的队伍代号,一点小变化,被谁都忽略了。
就是这么个小插曲,竟然让王新走了狗屎运,同时也见证了一场无上的荣耀。
那几张跟着他下注、日后能中上百万的票,也会把老板和这个年轻人的日子整个翻个个儿。
此刻王新戴着口罩,正沿着没铺平的土路往车站走。他只当自己掏空的是一个奖池。
他不知道,自己顺手扔出去的,是一颗砸进湖里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