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你逞什么强啊?
门刚合上,陈静这话就下来了。人还坐在床边,眼睛却已经把他从上到下数了一遍。
王新躺着,笑了一下。
咋,心疼我了?
话没说完,手已经摸上她脑袋,把那头头发揉了揉。
陈静一把拍开他的手,眼圈又泛了红。
那还能不心疼?你都不知道,我一听说你晕了,心口就跟被人攥住了一样。
那会儿我站在你们宿舍楼下,人来人往的,脑子里全是你要是有个好歹……
后半句她说不下去了,嘴一瘪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王新心里一软。
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腰上一使劲,人又往下坠。陈静赶紧伸两只手来扶,被他一圈胳膊搂住,整个人都拽到了床上。
两个人又摔回被子里。
陈静的脑袋正贴在他胸口。耳朵底下,是那颗心咚咚咚地跳。
行啦,这回是意外。王新下巴搁在她头发上,我保证,往后一定低调。凡事尽力而为,绝对不把自己拼干。
尽力而为也不中。
陈静趴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。
你得小心,再小心。我可不想整天提着心过日子。这话,你得答应我。
得嘞,我答应你。
她这才松下来,脸还埋在他衣服上,鼻音哼了一声。
商都那事过去快一年了。宋留银把刀架到她脖子上那一回,到现在她闭上眼还能看见。打那儿以后,陈静心里就埋了根刺,只要王新离得远,她就睡不踏实。
这回倒好,人直接在球场上晕过去三天。
她那颗心,这三天就没落回过原处。直到这会儿贴着王新的心跳听了半天,才慢慢把气吐匀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阵,王新开口了。
陈静,你这一趟来,功课得落下一大截吧?高二可不轻松。
陈静从他怀里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高二下学期,卷子多得能当被盖。她们豫南省那地方,一个班五十多号人,个个眼睛都红着。你歇一天,回头就得从三十几名掉到五十几名。
可她一点没后悔。
落不下。陈静把脸转回去,回去我加把劲,几天就补回来了。
真不愧是我的静宝宝。王新美滋滋的,现在也是学霸级的人物了。明年考到京大来,咱俩接着做校友。
顿了顿,他又补一句:真要差那么几分,京城别的重点大学也挺好的。
这话陈静听着就不乐意了。
看不起谁呢?她一下坐起来,我最近进步可大了。上回模考,按成绩算,我已经过京大的线了。明年过来当你的小师妹,把握大着呢。
王新愣了一下。
上一世的陈静,成绩就中不溜偏上,班里那种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学生。后来这几年他帮着盯、帮着讲,人是往上走了,可也一直没到拔尖那一步。
可现在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他心里清楚,不是吹牛。
变了。这孩子真的变了。
跟他一样,硬生生把自己往那条最高最窄的路上挤过去了。
王新心里一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其实谁身上没藏着点念书的料呢?只是有的被家里绊住,有的被学校绊住,有的叫自己绊住。
真要把那口劲点起来,未必不能往上冲一冲。
可塔尖就那么点地方,站不下几个人。绝大多数人,走着走着就散了、软了、认了。
这话他没跟陈静说。
两个人抱着,一直抱到陈静动了一下,说压得慌。王新才松了手,让她坐直。
陈静的脸还红着。
你就不怕你爸妈看见?还有你那些同学?
怕啥。王新理直气壮,我爸妈早把你当准儿媳了。我一进京大就跟宿舍那帮人宣布过——我有女朋友。位置摆得正正的,谁爱说谁说。
他越说越来劲。
再说你这回能来,你爸妈能不知道?他们点了头,就是认了咱俩。我还怕个啥。
行了行了,就你能说。陈静伸手把他的嘴按回去,你赶紧歇着。
她其实是不敢让他再往下说了——这人一张嘴,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都敢往外抖。
没两天,王勇平和李红霞就待不住了。
豫君餐饮这会儿正在疯长,一天到晚电话不断。看儿子能吃能喝、脸上回了血色,两口子嘱咐了几句,扭头就去忙生意了。
王新一点不介意。
挣的都是自家的钱,多挣点没坏处。再说爸妈整天在屋里守着,他想牵个手都得先看两眼门口。
人走了,他这边反倒能松快些。
他本来也想让陈静早点回商都。可陈静犟得很,非等到他彻底好了才肯走。
劝了两回,劝不动,也就由着她。
细算下来,这大概是他们俩认识这些年,待在一起最久的一段日子。
病房是单间套房,里屋住人,外屋摆张陪护床,凑合能住。
陪护的活她一个人全包了。打水、端饭、数着点喂药,一样一样来。
到了晚上,两个人也会挤在一张床上。
这几天王新觉着身上燥得慌。也不知道是那门心法的后遗症,还是那些药吃出来的火气。反正陈静一挨着他,他手就不老实。
她倒稳得住。
抱,可以。再往下,免谈。
手刚往腰上挪,她手指头就伸过来了,专挑痒痒肉挠。等王新笑得缩成一团,人已经溜回自己那张床上了。
睡觉。
她的说法是:王新这是元气伤了,凡是伤元气的事,一概不许。
几次下来,王新摸清了路数。为了多抱一会儿,也就不敢再乱来。两个人就那么挨着,听对方的心跳,捂着那点体温。
日子一天天过。
慢慢地,他能下床了,在屋里走上两步。走着走着,能绕一整圈。
功课那边,陈静落下的不少。王新索性当了回老师,让她把不会的题全抄出来,一题一题给她捋。
捋着捋着,他自己先惊了。
那孩子的底子,跟以前完全是两码事。知识点抓得又快又准。
有那么几道走竞赛思路的题,王新自己在纸上磨了三五分钟,才敢下笔。
这人要是搁到2003年的豫南省高考考场上……
王新心里冒出个念头:省状元,也不是没戏。
一周之后,人好利索了,出了院。
出院那天,陈静也收拾了东西,要回商都。
临走前她一直不大说话。王新五月就得往国外走,再见面,怕是得等到暑假七八月。
国外不是国内。人生地不熟,话也说不利索。真出了事,连个能搭手的人都找不着。
她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王新看出来了,凑过去逗她。
放心,我的静宝宝。我肯定把自己顾好。等暑假回来那天,让你亲眼看看我有多结实。
她脸一下就红透了。
那个是什么味道,她听懂了。
这人,在她跟前就没个正形。可这么个不正形的样子,她好像……还挺爱听的。
绿皮火车喘着粗气,慢慢动了。
王新站在站台上,胳膊举得高高的,来回摇。
陈静从车窗里看他,鼻子一下就酸了。她使劲瞪着眼,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。
放心。她小声说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,明年我肯定考到京大去。到时候,就可以跟你过双宿双飞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