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皮一抬,王新浑身上下只剩一个感觉——累。
累到骨头缝里。想动一下手指头,都得先在肚子里跟自己商量半天。
脑子慢慢转起来:球场,最后一脚,然后人就黑了。
那门心法,往后能不用就不用了。一回,够他记一辈子。
眼睛总算对上了焦。床边坐着个人。
王新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陈静。
怎么会是她?
高二下学期,商都外国语中学抓得最紧的时候。卷子一摞一摞往下发,谁松一口气,名次就往下掉。这会儿她人该在教室里坐着才对。
可她就坐在他床边。身子斜靠着床头,脑袋一点一点的,看样子是熬狠了,正眯着。
王新张了张嘴。
没声。
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,气都出不来。他又使劲吸了口气,还是不行。最后手指头在床单上抠了两下,拽了拽。
床单动了。
陈静一个激灵抬起头,看见他睁着眼,眼圈唰地就红了。
王新?你醒了?
他点了下头。
想说的话一句都出不来。
陈静也没等他再比划,转身就往外冲,边跑边喊:医生!医生,他醒了!
脚步声远了。
没一会儿,走廊里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动静。医生先进来,后面呼啦啦跟了一屋子人。
屋里的声音一下全没了。谁都不敢喘大气,眼睛全盯在医生身上。
听诊器贴上来,凉。翻眼皮,看,问了两句,医生直起腰。
病人没什么问题,各项指标都正常。看这情况还是太劳累了,多休息休息应该就能缓过来。
这一句落地,屋里的人齐齐松了口气。
王新这才把这圈人看全。
陈静。爸,王勇平。妈,李红霞。
冯子君在。师父程志友在。师叔雷浩天也在。
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这些人不都在商都吗?咋一个不落,全跑到京城来了?
冯子君像是把他那点疑惑看透了,呵呵一笑。
王老弟,你在球场上那么一倒,学校转头就通知了你父母。王叔急得不行,一个电话就甩到我这儿来。我一听你出事了,二话没说包了辆车,连夜往这边赶。
还有你师父和师叔。我们仨那两天正好凑在一块儿,商量今年猿仙通背拳跟味当家的广告怎么揉到一块儿去。听说你晕了,两位也急得坐不住,就跟我一块儿来了。
王新心里一热,手撑着床就要往上起,想给师父师叔行个礼。
程志友一把把他按回去了。
徒儿,你还没好利索,少动。那些个虚礼,不用摆。
雷浩天在旁边帮腔:你就别撑着了。你师父这两天为你操碎了心,光给你运气调理就好几回。你能这么快睁开眼,你师父出的力最大。
这里头的事,他心里明白。
这门保命心法的反噬有多狠,他比谁都清楚。要不是师父师叔守着他这两天,这回八成要落下病根。
他试着活动了下胳膊腿。除了累,别处倒没什么大碍。
这份功劳,得记在师父和师叔头上。
他抬眼看向两个老头,眼睛里全是感激,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句也出不来。
那陈静呢?
她咋来的?不上学了?
气顺了些,他已经能出声了。扭过头——
静静,你……你咋也来了?
陈静脸上泛了点红,还是老老实实答了。
上周你不是说要把最新一版的学霸笔记给我嘛。我趁休息那天上你家去取,正好撞见叔叔阿姨慌成一团,说要往京城赶。我当时一下就吓着了,跟老师请了假,就跟着过来了。
看看这个,再看看那个。
屋里这一屋子人,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。也是这辈子最想让他们过得舒坦、过得高兴的。
反过来呢?这些人也把他搁在心尖上。
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。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有福气。这种被人惦记着的福气,上辈子压根没尝过。
眼角一瞥,他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大家伙。
一座奖杯。金的,亮得扎眼。
本届校园足球赛的冠军奖杯。
眉头拧起来了。
不对啊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自己是在跟光华管理学院元老队那场里硬撑着运了心法,最后倒下去的。那场是八强进四强。
后面还有两场硬仗没打呢。冠军从哪儿冒出来的?
越想越不对劲。
不会是那帮小子跑冠军那儿把奖杯借来,搁这儿哄他的吧?
这时候,高天从人后头挤了过来,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。
王新!多亏你8进4那场拼下来的底子,咱们最后真把冠军拿回来了!
真的?
王新一脸懵。
高天接着说:今年这校园杯,冷门一个接一个。开赛前最被看好的两支种子队——体育学院2001级联队,还有中关新园联队,两家全出了岔子。
啥岔子?
咱们4进2碰的是体育学院2001级联队。他们赛前校外有重要比赛要打,主力基本没留校,算是给了咱机会。最后咱在点球大战里把他们摁下去了。
高天说得轻巧,跟白捡了个便宜似的。
那有多难,王新心里有数。这种专业队,就算把核心球员全抽走,剩下坐板凳的那些,也不是他们这帮业余的能随便啃的。
进了决赛就更热闹了。中关新园联队压根没进——4进2的时候大意,输给一支没人听过名字的队。那队跟咱一样,以前连复赛的门槛都没摸到。所以最后争冠军的,是两匹黑马。
听到这儿,王新心里直犯嘀咕:最硬的那支中关新园,居然在半道上翻了车。
这日子过得,真是一步一变数。
高天又说:不过他们运气不如咱。主力球员全在跟中关新园那场里伤了。到了决赛,拼不过咱。
说到这儿,高天深深吸了口气。
所以——咱们是2002届校园杯的冠军。
王新笑了。
前一刻他还在心里算账:这门心法用得到底值不值。
这会儿不用算了。值。
没那一场把光华元老队掀下去,他们连四强的门票都拿不到。后面那两场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一样都轮不着他们。
其实最后两场你人没在场上,可你那股气一直在。高天嗓子有点发哑,我们几个想松劲的时候,一想到你拼到昏过去也要在最后一刻起脚那一下,腿就又抬起来了。
王新愣住。
他当时就是一口气顶着,没想过别的。
没承想,这么一下子,成了别人嘴里的说法。
值了。这回是真值了。
肩上那副担子,好像也轻了点。
他这些年总把自己当个救世的主儿,这边想搭一把手,那边想拉一把人。什么事都恨不能自己一个人扛到底。
可现在看来——这帮人自己也在往前走。走出来的结果,比他原本盘算的还要好。
该松手的地方,就该松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