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球刚进,王新就朝场边比了个换人的手势——他要下场。
没人拦他。他自己走下场,一屁股坐进替补席,灌了两口水。
保存实力。硬的在后头。
复赛第一轮的对手,也是支头一回杀进淘汰赛的寝室球队。凑了几个熟人,没个顶梁柱,脚下功夫跟王新、高天差着一个档。开哨没多会儿,场面就一边倒了。
上半场2比0,下半场又连下三城。终场哨响,5比0。
燕园九号楼男寝足球联队,进八强了。
校园杯的赛程紧得邪乎。学生上课,老师上课,经费也就那么点,比赛全挤在一块儿。上午刚踢完第一场,晚上就得接上八进四那一场。
各位兄弟,再加把劲。
临开场,高天攥着拳头给大家鼓气。
这场拿下,咱就是四强。
队里大半人斗志旺得很。上午那场大胜还热乎着呢,这帮小子走道都带风,觉得晚上这场也就是走个过场。
就王新一个,心里揣了只兔子,坐立不安。
咋了?高天看出他不对劲。
王新笑笑:就是有点不踏实。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
对手实力就那样,我打听过。高天拍拍他,比上一场那支强点有限。凭咱们这股冲劲,拿下问题不大。
可能是我多想了。王新点头,这场好好踢,进了四强,又是一个新台阶。
见他又精神起来了,高天和一帮队员反倒更来劲。
王新也压着心里那点躁,让自己静下来。真是自己想多了吧,他这么跟自己说。
可脑子不听话,一场一场往回翻。
对面这支,叫光华管理学院元老队。一群硕博研究生,还掺着几个博士后。年纪比本科生大出一截,索性自己给自己封了个的名头。
论体力,一帮快奔三十的,能跑得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?这块儿优势明摆着。
论本事,对方的球他看过两场。没看出多厉害。照着比划,赢下来不难。
那这心里头的不安,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他想起来了。
小组赛最后一场,开哨之前,他蹲在场边看过光华的一场球。那天的对手是体育学院2001级联队,本届校赛里一等一的狠角色。
那支队,王新到现在都记得。半职业化的底子,搁外头差不多是甲A末流的水平。除了组队时间短、配合上还欠点火候,浑身上下找不出软肋。
就是这么一场强弱分明的比赛,光华愣是扛了八十多分钟没丢球。
直到87分钟,体育学院才靠一个战术角球撬开了门,然后把1比0守到终场。
换言之,那个角球要是没进,光华就跟这支半职业球队握手言和了。
赛前谁能想到?
可光华终究是输了。输球的队,过程谁还细看——反正是要输的嘛。
只有王新,坐在场边把整场看完了。他心里清楚:体育学院那一场,赢得不轻松。
所以今天一上场,他这心就一直悬着。
对方到底凭的什么?凭什么跟一支半职业队磨那么久?
他翻来覆去地想,没想明白。
算了。
想不通,就上场边踢边摸。对方文凭比他高,王新也不怵——足球看的是脚底下的活儿,不是毕业证上的字。
他信自己这帮人的体能储备,够对方喝一壶的。
嘟——
哨声响了。八进四,开踢。
王新和高天不慌不忙地在前场搭着线,一边组织,一边盯着对方的路数。
光华这边,单拎一个出来,脚下都不算毒。可王新偏偏找不到缝。
怎么跑位,空当都拉不开。你往哪儿插,哪儿就冒出来一个补防的,跟提前知道你要干啥似的。
一脚一脚下去,王新踢得跟踹在棉花上一样,浑身力气使不出来。
一回两回还扛得住。来回组织了几轮,他和高天都喘上了,那口气憋在胸口,越憋越沉。
更让人难受的是,对面门儿清自己的短板在哪儿。所以他们一旦拿到球,就爱在自己半场来回倒,轻易不往前压。
可就是这么倒着倒着,忽然甩出两记狠的。
几个队员一脚一脚往前送,慢慢磨到前场,冷不丁就发难。
要不是门柱帮了忙,这会儿王新这边已经0比2了。
打着打着,王新咂摸出味儿来了。
光华的强,不在某一个人身上。在整支队。
这帮人,大多在京大待了五六年,久的能有七八年。好些人一进校门就扎进球队,跟着身边这几个老队友一块儿练,一年又一年。
硕博延期毕业,在京大是家常便饭。队里说不定有人已经配合了十年。
这份默契,很多职业球员都比不了。
职业队还讲究个转会、换东家,到了新地方得重新磨合。光华这拨人,吃在光华,住在光华,踢球也在光华。环境一直没变过,配合早就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还有一点更要命——他们是用脑子踢球的。
真的用脑子。
传球、进攻、防守,脑子始终在线,几乎不出岔子。
这跟不少职业球员,尤其是华国那些吃职业饭的,正好是反着来的。
靠身体吃饭,身体好的时候是占便宜。碰上软骨头的队,能欺负得人家抬不起头。
可真遇上势均力敌的,或者身体比你还壮的欧美球员,立马就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。
那几年华国男足,就是这么个活法。
跟亚洲那些小球会踢,10比0都嫌少。一碰到硬的,当场露馅,改成了长传冲吊,瞎抡一气。
王新心里冷笑一声:就这份身板,也够二十年后那批国足羡慕的了——好歹还有副好架子。
2020年那会儿的华国男足,连身体都没了。一个个挺着小肚腩,胳膊上摸不着肌肉,跑两步就喘,人送外号白斩鸡。
到最后,原先随手就能碾的小国球队,也个个成了拦路的坎。
华国男足从亚洲二流,一路滑到不入流。
又要身体,又要脑子——这两样凑一块儿,华国足球早该翻身了。
看着光华又不紧不慢地把球倒起来,王新心里憋着火。
可眼下不是算这笔旧账的时候。
摆在他面前的头号难题就一个字:破。
怎么找出这支队的窟窿,怎么把这球拿下来。
他一边冲队友吼着补位、回防,一边盯着对面那张越来越密的传球网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破绽,到底在哪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