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单膝跪地的曹洪,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烙铁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子廉……”
曹洪抬起头,脸上没有丝毫畏惧,反而露出一抹粗豪的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兄长,当年在荥阳,追兵将至,你把马让给了我,说天下可以没有曹洪,但不能没有你。今天,这十万兄弟的命,就让子廉再为你扛一次!”
说完,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,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此去,子廉不辱使命!”
言毕,他猛然起身,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帅帐,仿佛再多看一眼,那股赴死的决绝就会被帐内的兄弟情义消磨掉。
“子廉!”曹操嘶吼一声,踉跄着追出帐外,只看到曹洪翻身上马的背影,坚硬如铁。
曹操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最终却只无力地垂下。他猛地转身,对着帐内神情各异的众将咆哮道:“全军开拔!向东!违令者,斩!”
泪水,终于从这位乱世枭雄的眼角滑落,瞬间被冰冷的寒风吹干。
……
界桥以南,十里坡。
这里是撤回平原的必经之路,地势略有起伏,却算不上险要。
曹洪选择在此地,作为他生命的终点。
“快!把桥板全给我拆了扔河里!”
“拒马阵往前推三十步!两翼用营寨车堵死!”
“弩手营上土坡,三段射准备!老子不管你们带了多少箭,今天日落之前,必须把所有箭都给我射出去!”
曹洪的咆哮声在萧瑟的寒风中回荡。他麾下的一万残兵,大多面带菜色,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饥饿与恐惧。但当他们看到主将曹洪亲手拎着大刀,在阵前不断奔走,用最粗鄙的语言咒骂着安排防务时,那份恐惧竟也淡了几分。
死则死矣,能有将军陪着,黄泉路上不孤单。
“都给老子听着!”曹洪站在一辆倾倒的辎重车上,环视着自己麾下的将士,“咱们身后,是主公,是夏侯将军、曹仁将军,是咱们十万青州子弟的活路!”
“张杨的兵是人,咱们也是人!他们有两条腿,咱们也他娘的有!今天,就在这儿,用咱们的命,给主公他们换出一条生路来!”
“大丈夫死则死矣,何惧之有!我曹子廉今日若后退一步,便不配姓曹!你们,敢不敢随我赴死?!”
“愿随将军赴死!”
“赴死!”
被饥饿折磨得有气无力的呐喊,此刻却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决绝,汇成一股悲壮的气浪。
远方的地平线上,烟尘渐起,如同乌云压境。
来了。
张杨的大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,玄色的旗帜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之眼。
邺城,张杨得到曹操连夜拔营东撤的消息时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。
他只是将手中的军报递给了身旁的司马懿和贾诩,淡淡道:“郭奉孝,当断则断,是个人物。”
司马懿一目十行,眼底精光一闪:“主公,曹操粮尽,军心已溃,此乃天赐良机!八千玄甲铁骑已在界桥待命,此时追击,必能毕其功于一役!”
沮授捋着胡须,幽幽道:“曹孟德非坐以待毙之人,其撤退必有章法,当心其断后之军,以死相搏,拖延我军。”
张杨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,目光扫过帐下张合、魏延、颜良、韩猛、张士贵、麴义等一众早已按捺不住的猛将。
“郭嘉想用死士为曹操换命,我偏不让他如愿!”
“传我将令!”张杨的声音冰冷而决绝,“韩猛、魏延,你二人各率两千轻骑,为左右两翼,不必理会其断后之军,给我绕过去,像狼一样,死死咬住曹操的中军!我不要你们攻坚,只要你们袭扰,让他们跑不快,睡不着!”
“张合、颜良,你二人为先锋,率二万大军,正面追击!遇敌断后,给我就一个字——碾过去!”
“喏!”众将轰然应诺,杀气冲天。
“主公,”张杨看向那八千玄甲铁骑的统领张士贵,“你率玄甲军,随本将亲押中军。本将要亲眼看着曹操的十万大军,是如何在绝望中覆灭的!”
战马奔腾,大地轰鸣。
颜良一马当先,手中大刀在日光下泛着骇人的寒光。当他看到十里坡前那道由盾牌、拒马和血肉之躯组成的单薄防线时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“一群饿鬼,也敢挡路?!”
没有劝降,没有试探。
“全军冲锋!”
颜良一声令下,身后的冀州精锐如同开闸的洪水,猛然撞向曹洪布下的防线。
“放箭!”
曹军阵中,弩矢如蝗,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,噗噗地扎进冲锋的冀州军人群里。人仰马翻,惨叫声瞬间响起。
但冀州军的冲锋势头没有丝毫停滞,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,狠狠撞上了那面盾墙。
“砰!砰!砰!”
沉重的撞击声连成一片,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疯狂刺出,而冀州军的战刀则拼命劈砍着盾牌。
第一排的曹军士卒,在撞击的瞬间便口喷鲜血,内脏被震碎,但他们至死都没有松开手中的盾牌。身后的人立刻补上,用身体死死顶住。
尸体,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。
战场,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。
曹洪双目赤红,他手中的大刀早已卷了刃,身上也挂了几处彩。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不断地咆哮着,将一个个企图越过防线的敌人砍翻在地。
半日!
仅仅半日,曹洪阵前已经尸堆如墙,他带来的一万兵马,已然倒下了一半。可张杨的大军,依旧如潮水般涌来,仿佛无穷无尽。
颜良看着眼前这支意志坚韧到可怕的部队,心中也升起一丝烦躁。他拨开亲卫,催动胯下战马,如一道青色闪电,直扑阵前。
“挡我者死!”
一声暴喝,大刀带着风雷之声,自上而下,悍然劈落!
“咔嚓!”
数面坚盾连同后面的几名曹军士卒,被这一刀直接劈成了两半!
一个巨大的缺口,赫然出现!
“杀进去!”颜良身后的冀州兵卒发出一阵欢呼,就要从缺口涌入。
就在这时,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,提着刀从尸堆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挡在了缺口之前。
他满脸血污,甲胄破碎,只剩下一只眼睛还在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
“张杨何在?!”
曹洪举起手中的刀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。
“我乃曹子廉!前来换你半日性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