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平城,太守府。
炭盆烧得很旺。
屋外雪粒砸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公孙度坐在主位,手指按着案上的地图,迟迟没有开口。
地图上,一条黑线从东莱港出海,横跨渤海,直抵辽东。
这条路,太险。
也太狠。
戏志才竟真敢带着五千水军,从曹操和孙坚的缝隙里杀到辽东来。
疯子。
中原这些谋士,一个比一个不要命。
戏志才端着酒盏,脸色发白,眼神却稳得像一口井。
陈登站在他身后,衣袍未干,鞋底还沾着海盐。
凌操抱刀而立,目光扫过堂内辽东武官,半点不怵。
公孙度终于抬头。
“戏先生,你远渡重洋来见我,只为让我替曹孟德卖命?”
戏志才笑了笑。
“不是卖命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按在地图上的幽州。
“是买命。”
堂内一静。
公孙度眯起眼。
“买谁的命?”
“张杨的命,也是公孙太守自己的命。”
戏志才声音不高,却让屋中炭火都像矮了一截。
“张杨据并、司、冀、凉四州,麾下猛将如云,谋臣如雨。如今他为了与曹公在冀州争雄,精锐尽出。”
“太守试想,若这一战曹公赢了,天下格局将定,太守若寸功未立,日后拿什么向洛阳朝廷自处?”
“若张杨侥幸赢了曹公,他下一步便是平幽州,收辽东。到那时,公孙太守还想守着襄平称雄?”
公孙度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张杨的手段。那人起于并州乱局,一路杀到洛阳,连刘备、关羽、张飞都死在他的铁蹄之下。这种人若北上,绝不会跟辽东讲什么旧情。
公孙度敲了敲案几。
“张杨远在冀州,我听说他正与曹操在界桥一带僵持。先生此时来辽东,莫非是曹孟德前线吃紧,想让我出兵去救火?”
陈登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太守多虑了。冀州正面,有郭奉孝设下的惊天杀局。张杨此战,必败无疑。”
陈登的语气充满了笃定,远在辽东的他们,此刻脑海中的情报,依旧停留在几天前。他们根本不知道,赵云那九百残兵,已经把曹操的平原粮仓烧成了一地白灰。
在戏志才和陈登的预想中,郭嘉的落鹰谷之火,此刻应该已经把张杨的先锋烧成了焦炭,曹军正气势如虹地推进。
陈登摊开一卷绢图。
“正是因为前线大优,才更要请公孙太守出手。张杨为赴冀州之战,调走了陈宫主力南下。幽州空虚,边郡兵少。”
“这是太守拿下幽州,关门打狗,断张杨退路的千载难逢之机!”
公孙度冷笑。
“说得好听,不过是想让我出兵牵制,好让曹操在冀州打得更舒服些。”
凌操忽然开口:“公孙太守若怕,可以不动。”
堂内辽东武将顿时变色。
“放肆!”一名辽东校尉按刀而起。
凌操看都没看他,只盯着公孙度。
“我等渡海而来,船少兵少,尚敢入辽东。太守拥兵数万,坐看幽州空虚,却只敢问一句怕不怕?这幽州牧的位置,不如让给别人。”
“凌将军。”陈登低声喝止。
凌操闭嘴,却没有退。
公孙度的脸沉了下来,屋内气氛瞬间绷紧。
戏志才却轻轻放下酒盏。
啪。声音不大,众人全停住。
戏志才抬眼看着公孙度:“凌操是武人,说话直,太守莫怪。但我只谈买卖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,推到案前。
公孙度没有接。
戏志才淡淡道:“曹公亲笔。”
公孙度眼皮一跳。他伸手拿起帛书,展开。
上面字迹锋利。
内容很短:若公孙度起兵攻伐幽州,事成之后,曹操上表天子,保举公孙度为幽州牧,领辽东、玄菟、乐浪、带方诸郡如旧。
堂中炭火噼啪一声。
公孙度的手指停在“幽州牧”三个字上。
这不是辽东太守,不是边地土皇帝。而是名正言顺的一州之主。只要这道名分落下,他公孙度便能从辽东一隅,跨进天下棋盘。
这诱惑,够毒。
公孙度把帛书慢慢合上。
“郭嘉在正面设局,你们在背后游说。看来曹操对张杨,是动了必杀之心。”
戏志才咳了两声,陈登立刻递上温水。他只用帕子按了按嘴角,抬头时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太守,此时入局,是顺水推舟的从龙之功。若等曹公在冀州打崩了张杨,太守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公孙度缓缓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
他指着辽西:“幽州虽空,但陈宫留下的底子还在。边防驻军也非泥捏的。”
陈登取出第二卷竹简:“蹋顿旧部、楼班余众,还有几支被张杨压服的部落,皆不服陈宫。只需粮、盐、铁器,便可起乱。”
公孙度冷笑:“你们连这个都查好了?”
陈登拱手:“海路难行,总不能空手来见太守。”
公孙度看向凌操:“江东又要什么?”
凌操沉声道:“我主孙坚只要张杨死在北方。徐州、扬州不愿被洛阳铁骑压在头上。”
公孙度又看向戏志才:“那先生要什么?”
戏志才答得很快:“我要张杨首尾不能相顾,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屋中再静。
公孙度笑了:“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他走回主位,拿起酒盏。
“先生,你们想让我先出兵试探幽州防线,再煽动乌桓旧部。若顺利,我取右北平、辽西;若不顺利,我辽东军替你们耗掉陈宫的留守兵力。”
“这买卖,听着还是我亏。”
戏志才点头:“所以我给你幽州牧。”
公孙度摇头:“还不够。”
戏志才没有意外,只问:“太守还要什么?”
公孙度一字一句道:“若夺下幽州,青州兵不得入辽东,江东水军不得驻辽河,曹操与孙坚不得染指辽东盐铁、马市、海路。幽州可以共谋,但辽东,是我的。”
戏志才看着公孙度,忽然轻轻笑了。
“太守放心,你要幽州,我要张杨的命。至于辽东,曹公没那闲心,孙坚也没那闲手。”
公孙度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举起酒盏。
“击掌为盟。”
戏志才起身,伸出手。
啪!
两掌相击,清脆的声音在堂中炸开。
这一掌,辽东入局,幽州起火。
公孙度当即转身下令:
“柳毅!点辽东骑五千,步卒一万,今夜出襄平,直奔辽西!”
“阳仪!调盐、铁、布帛,送往乌桓旧营。告诉他们,刀可以出鞘了!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襄平城被惊醒,大军披星戴月,开始集结。
太守府大门外,马车已经备好。
戏志才登车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夜空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“奉孝,我在辽东的这把刀已经拔出来了。正面战场,就看你如何收网了。”
他自信满满地钻进马车。
但他根本不知道,就在他运筹帷幄、以为一切都在按照郭嘉的剧本进行时。
在遥远的平原郡,那场冲天的大火已经烧焦了曹操的底裤。曹操的粮草命脉已经断绝,郭嘉更是呕血昏迷。
所谓“正面战场的大优”,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戏志才这把刺向张杨背后的刀,注定要刺在最诡异的时间点上。
府门合上的一瞬间,公孙度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。
他把曹操的帛书扔回案上。
“柳毅。”
“主公。”
公孙度压低声音:“出兵照旧。但你立刻派最快的人,走小路,绕过乌桓营,去给张杨送一封密信。”
柳毅脸色骤变:“主公要向张杨投诚?”
公孙度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投诚?谁赢,我才投谁。”
“信上只写一句:戏志才已至辽东,欲借我手乱幽州。我兵马已出,望将军早做定夺。”
柳毅拱手:“若张杨问主公要什么?”
公孙度笑了笑。
“看他张杨,舍不舍得给得比曹操更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