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蔽的集结地位于一处背风的山坳。
没有点火把。三百多号人静静地蹲在灌木丛和乱石堆里,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条勒紧伤口的摩擦声。
远处山头上,国军的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夜空,惨白的光柱像一把巨大的镰刀,在众人的头顶来回切割,压迫感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德胜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一瘸一拐地走到陆舟面前。他是独立师资历最老的一团团长,左腿在白天的炮击中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,简单用绑腿缠着,血还在往下滴。
“师长,底子摸清了。”李德胜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浓重的砂石感。
“还能拿枪的,一共三百九十四人。重伤员八十六个。”
李德胜顿了顿,从腰间摸出一个干瘪的子弹袋,扔在脚边的草地上。
“子弹凑了凑,汉阳造和老毛瑟混在一起,平均下来,每人不到十发。轻机枪只剩下两挺,弹匣只有三个是满的。手榴弹……全师加起来还剩四十一颗。”
惨烈的数据报出来,周围的几个连排长头垂得更低了。
这点家当,别说突围,就算是跟国军一个连正面对抗,都不够塞牙缝的。
李德胜抬起头,看着陆舟,眼神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。
“师长,咱们带着伤员,走不快的。国军的狗鼻子灵得很,一旦被咬住,咱们这点弹药,半个小时就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李德胜挺直了腰杆,强忍着腿上的剧痛。
“给我三十个老兵,把机枪留给我。我们在侧翼的长坡上打阻击,给你们争取两个小时的时间。重伤员……就留在山洞里吧,发几颗光荣弹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这是一种毫无花哨的壮士断腕。在缺乏弹药和补给的绝境中,放弃伤员、留下敢死队垫后,是这支部队最悲壮也是最无奈的惯用战术。
周围的几个老兵默默站了出来,走到李德胜身后。没人出声,但意思很明白。
陆舟静静地听完。
战术雷达在他视网膜边缘持续运作,几支敌军的搜索小队正在距离集结地不足三公里的地方穿插。
他伸手捡起地上的子弹袋,拍掉上面的泥土,塞回李德胜的手里。
“我说过,旧的打法已经死了。”
陆舟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面如死灰的残兵。
“我的兵,只要还有一口气,我就不会把他们丢在阵地上。三十个人去挡国军的主力团?那不叫打阻击,那叫排队枪毙。”
他扯过一张破布,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。
“都不用死。我带你们钻出去。”
陆舟手指在破布上比划出几条清晰的路线。这些路线在脑海中的战术雷达上,正好避开了所有红点的覆盖范围,利用地形高差和敌军换防的微小时间差,切出了一条堪称诡异的缝隙。
“三团一连,你们负责接应伤员。不要走大路,顺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往下摸。河床两侧的芦苇荡能够提供天然的掩护。”
“二团剩下的人,把所有的手榴弹集中起来。九点一刻,准时在三号阵地的左翼现身。”
李德胜愣了一下:“师长,那边是国军重兵把守的地方,去了不是送死吗?”
“谁让你们真打了?”陆舟看着他,“九点十五分,国军的探照灯会有长达两分钟的盲区交替。你们卡在这个时间点,把手榴弹全扔进他们的前沿阵地。记住,扔完就跑,不要回头。往东边的松树林里撤。”
“国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一定会以为我们要在左翼强突。他们的机动部队会立刻向左翼收缩。这时候,右翼的三道封锁线会出现至少十五分钟的火力真空。”
陆舟的手指重重敲在石头上。
“这就是我们的生路。一连带伤员,借着这个真空期,直接穿插过去。二团的人在松树林里绕个大圈,十分钟后在长坑边缘跟我们汇合。”
这一套声东击西、穿插夜遁的战术布置,精准到了分钟甚至秒数,每一个火力点的分布、每一次探照灯的扫射规律,都被陆舟计算得严丝合缝。
李德胜和几个连排长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们虽然看不懂这么复杂的微操,但常年打仗的直觉告诉他们,这套方案的逻辑严密得可怕。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把手里可怜的资源利用到了极致。
在这个十九岁的年轻师长身上,他们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战术统治力。
“按师长说的办!”李德胜一把扯掉腿上的烂布条,重新绑紧,“二团的,把手榴弹都给老子拿出来!”
陆舟看着面前堆起的四十多颗木柄手榴弹,暗暗握紧了拳头。
他在研究系统时,注意到了军功值的获取说明。每一次击杀敌军、每一次缴获重要物资、每一次完成战术节点,都会转化为相应的军功值。
只要二团的手榴弹能在左翼阵地炸开花,收割到第一波人头,他的兑换平台就能彻底激活。有了后世的武器和药品,他就能带着这群残兵,在这片南方大地上彻底翻盘。
“记住,轻装上阵,连水壶里的水都倒掉一半,不许发出任何声音。”
陆舟将配枪拉上枪膛,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“出发。”
三百多人的队伍如同幽灵般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。
陆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,刚迈出两步,视网膜上的战术雷达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。
原本在右翼处于静默状态的几个敌军红点,突然改变了颜色,变成了刺眼的猩红。并且,他们没有按照陆舟推演的规律换防,而是以一种极其反常的速度,正死死堵在他们穿插突围的必经之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