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等队伍完全散开,陆舟的右手猛然攥拳,高高举起。
这是一个极其强硬的战术停止手势。
跟在半步外的李德胜没收住脚,胸口撞在陆舟的手背上。他刚要开口询问,陆舟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,顺势将他整个人往泥地里重重一按。
视网膜边缘的战术雷达上,那几个原本处于静默状态的红点,不仅变成了刺眼的猩红,而且移动速度快得不合常理。从东北方向切入沼泽边缘的轨迹,像一把尖刀,直直插向独立师原定路线的交叉点。
距离遭遇,满打满算只剩十分钟。
国军的快速反应侦察连。这帮人根本没按大部队的作息换防,而是趁着夜色摸黑打野食。
李德胜趴在烂泥里,吐掉嘴里的草根,压低嗓音。
“师长,怎么了?”
“有狗咬上来了,速度很快,全员美械。”陆舟的下巴贴着湿冷的地面,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魆魆的芦苇荡。
话音刚落,东北方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“啾”的一声尖锐长鸣。
一发照明弹拖着惨白的尾迹升空,将方圆两公里的沼泽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惨白的光亮几乎是擦着独立师前锋连的头顶扫过。光影交错间,甚至能看清不远处国军侦察兵钢盔上的反光,以及他们手里端着的汤姆逊冲锋枪。
对方的指挥官是个老手,直觉敏锐得可怕。根本没有任何接敌的征兆,直接打照明弹,呈战斗队形散开搜索。
李德胜额头上的冷汗“唰”地冒了出来。他一把抽出背上的大砍刀,刀背在烂泥里蹭去反光,粗糙的手指扣紧了刀柄。
“师长,被点天灯了。这么近,躲不过去,我带一排上去肉搏,给大部队撕个口子!”
周围的几个连排长也纷纷摸出了刺刀。伤员队伍里传来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那是为了不发出声音,重伤员生生咬烂了塞在嘴里的木棍。
夜风吹过湿冷的沼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与草木皆兵的绝望。队伍的神经紧绷到了随时断裂的临界点。
陆舟一把攥住李德胜的刀背。刀锋割破了陆舟的掌心,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滴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把刀收回去。”陆舟的声线稳得没有任何起伏。
他双眼死死锁定视野中的雷达面板。那上面的红点分布、移动速度、甚至照明弹下坠的轨迹,在他的大脑中疯狂进行微米级的推演。
距离,八百米。
“所有人,原地趴下,不许动,不许出声。哪怕水蛭钻进鼻孔里,也给我憋着。”
李德胜急了。
“师长,他们呈扇形搜过来,最多三分钟就会踩到咱们头上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陆舟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千钧之力。
三百多号人死死趴在散发着腐臭的烂泥里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皮靴踩碎枯枝的断裂声、枪背带金属扣的撞击声,甚至国军士兵互相交谈的骂娘声,都清晰地刮过每一个红军战士的耳膜。
三百米。两百米。
国军前锋的探照手电光柱,好几次扫过距离陆舟脚跟不到两米的位置。
“向左后方,贴地倒退爬行三十米,进那个干涸的洼坑。动作要慢。”
陆舟的指令顺着通讯员的口型,一个接一个地往后传。
队伍像一条僵硬的巨蟒,在烂泥中一点点蠕动。就在他们刚刚退入洼坑的瞬间,两名国军侦察兵踩着他们刚才趴过的位置走了过去。
五十米。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五十米。
国军士兵吐掉嘴里的烟头,火星落进泥水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
陆舟盯着雷达,计算着这两名士兵转头的频率和视野死角。
“现在,顺着洼坑边缘,向右前方折返,爬出去。速度加快。”
李德胜懵了。刚才退,现在又往回走?这不是主动往枪口上撞吗?
但他没敢问,咬着牙跟上陆舟的动作。
奇迹发生了。
三百多人的残兵队伍,在陆舟连续三次匪夷所思的原地静默与折返指令下,就像是穿上了一层隐形衣。他们利用地形的高低差、国军探照灯交替的频率盲区,硬生生从敌军两个巡逻小队的视线死角五十米处,贴着地皮穿插了过去。
直到那支国军侦察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沼泽深处,连排长们才敢大口喘气。
他们看向陆舟的背影,眼神彻底变了。那不再是看一个年轻干部的眼神,而是看一尊在黑夜中能洞察一切的战神。
后半夜,队伍彻底走出了封锁圈,进入武夷山支脉的中心坑山谷。
这里地势隐蔽,三面环山,是个绝佳的临时喘息地。
战士们东倒西歪地瘫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,浑身裹满了腥臭的烂泥,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猴。
陆舟没有休息。他甩掉手上的泥浆,快步走到山谷中央的一块巨石上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打在他沾满硝烟的军服上。
“都把头抬起来。”
陆舟的声音穿透了山谷里的疲惫与死寂。
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大部队撤了,咱们被留下来当炮灰,现在弹尽粮绝,连明天早上的太阳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陆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但有件事,你们必须知道。李书记那一套硬打硬拼的死规矩,在上面已经被废了!”
底下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李德胜猛地抬起头。
“遵义那边传来的消息,毛委员重新掌军了。咱们红军,以后不打那种排队送死的呆仗。”
陆舟的手指重重敲击着腰间的配枪枪套。
“今天晚上,你们也看到了。我带你们钻出来的这条路,就是新打法。只要脑子比敌人转得快,手里哪怕只有一块石头,也能砸碎他们的铁桶阵。”
陆舟停顿了一下,给所有人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。
山谷里的空气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,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暗火。
“现在,我给你们一个选择。”
陆舟从腰间拔出配枪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身旁的石头上。
“接下来的路,更难走。国军会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们。不想干的,觉得跟着我没活路的,把枪留下,领三块大洋的遣散费,自己走,我不拦着。”
他双手撑着膝盖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留下的,就得把命交给我。我陆舟,带你们杀出个新中国!”
短暂的停顿。
风穿过山谷,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李德胜第一个站了起来。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,走到巨石前,一把拔出插在泥地里的大刀,刀尖直指夜空。
“我老李的命,今晚本来就该丢在阵地上了。师长硬把我拽回来,这百八十斤肉,以后就跟着师长干了!”
“跟着师长干!”
“杀出去!”
三百多名残兵无一人退缩。冰冷的枪管在月光下折射出骇人的杀气。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神,在此刻凝聚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。
队伍没有在中心坑久留。
借着夜色,他们一夜跋涉五六十里,终于在次日上午,成功抵达长汀县境内的龙门地区。
战术雷达的扫描范围内,周边二三十里确认无敌军红点。队伍终于获得了宝贵的休整喘息期。
但危机并没有解除。
临时营地里,几个重伤员开始剧烈抽搐。伤口在沼泽地里泡了一夜,大面积感染化脓。高烧让他们开始说胡话。
随军的老军医急得直揪头发,手里的草木灰根本敷不住往外渗的毒血。
“师长,不行了......没消炎药,这几个兄弟撑不过今晚。”
陆舟靠在一棵粗壮的樟树干上,确认四周安全后,他闭上眼睛。
意识深处,那个一直处于封锁状态的“物资兑换平台”,被他直接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