骏河国,今川馆。
吉良义安跪坐在偏室之中,双手死死攥着那张从三河送来的急件。纸上的墨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仓促之间写就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,一根一根钉进他的胸口。
“义信少主遇刺,性命垂危。”
义安闭上眼睛,痛苦到不能呼吸。他今年三十七岁,做了整整十年的人质,寄人篱下,仰人鼻息,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。但这一次,他几乎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。
他知道这是谁干的。
他的好弟弟——吉良义昭。
若不是他,自己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
十年前,他是吉良家的家主,坐拥东三河富庶之地,手下兵强马壮,连尾张的织田家和西三河的松平家都要礼让三分。
可就是这个亲弟弟,为了夺权,不惜勾结今川家,在自己背后狠狠捅了一刀。那一刀没有要他的命,却比杀了他更残忍——他虽然保住了家督之位,却送到今川馆当了人质,而义昭则以“代理家督”的名义,堂而皇之地掌握了吉良家的大权。
十年来,他小心翼翼地在今川馆活着,时刻担心自己失去利用价值被处死。好在,十年过去了,自己仍然活着。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,足够安分,弟弟总该满意了。可现在看来,义昭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更大。
他不仅要家督之位,他还要斩草除根。
义安的心微微颤抖。义信今年才十三岁,性子温和,待人宽厚,从不与人结怨。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孩子能得罪谁,能让谁下如此狠手。唯一的解释就是,这不是私人恩怨,而是冲着吉良家来的,冲着他这个窝囊废家主来的。
想到这里,义安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的长子义定是吉良家的嫡长子,也是义昭真正想除掉的目标。义信只是第一步,是试探,是敲山震虎。如果自己再不有所动作,下一个躺在血泊里的,就是义定了。再下一个恐怕就是自己了。
他窝囊了半辈子,但不能再窝囊下去了。
义安整了整衣冠:“替我通报,我要见义元公。”
今川义元此刻正在本丸的书斋中批阅文书。作为骏河、远江、三河三国的守护,东海道第一弓取,他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。但即便如此,当侍从禀报说吉良义安求见时,他还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笔。
吉良义安这个人,在今川馆住了十年,从不主动引起任何人的注意,主动求见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。今天突然求见,必然有大事发生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义安步入书斋,在义元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伏下来。他的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,额头死死贴着地面。
“义安,你怎么了?”今川义元微微皱眉,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义元公……”义安眼眶微红,“臣的次子义信,在三河遇刺。医师说……恐怕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今川义元猛地坐直了身体,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拢。
“什么?”他确实被震惊到了,“谁干的?何人如此大胆?”
“义元公,”义安再次伏下身去,额头死死磕在了地板上,“臣愿交出吉良家的家督之位,也愿将东三河全境,正式奉纳于今川家。只求义元公……放过臣的孩子。”
书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今川义元握着折扇的手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不得不说,义安的话勾起了自己内心的贪婪。
东三河,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东三河啊!
今川家三代经营,从骏河起家,吞并远江,再到染指三河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。尤其是东三河,地势险要,是连接骏河与尾张的咽喉要道,谁控制了东三河,谁就掌握了东海道争霸的主动权。
但东三河民风剽悍,豪族林立。这些年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在东三河站稳脚跟。而吉良家作为东三河名义上的宗主,始终是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。
如今,这根刺的主人主动跪在他面前,请求自己把整根刺连根拔起。这诱惑实在太大了,大到让他的手心微微发热。
但是,今川义元终究是今川义元。
东海道第一弓取,这个名号可不是白叫的。能在这乱世中称雄一方的,没有一个是蠢货。他只用了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,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开玩笑,他要是真这么收了,那刺杀吉良义信这口黑锅他背定了。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今川义元?为了吞并东三河,派人刺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?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若是传出去,他的名字在东海道可就彻底臭了。那些原本对他阳奉阴违的地方豪族,恐怕会立刻倒向织田家或者武田家。到那时候,就算东三河到手了,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他不能收,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义安,”今川义元连忙站起身,绕过书案,亲手将义安扶了起来,“你把我今川义元当成什么人了?这种话,以后一个字都不准再提。”
义安抬起头,眼中泪光闪烁,有些不敢置信。
“我今川义元行事光明磊落,天下皆知。”义元语重心长地说着,“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子侄,我绝不会袖手旁观。我会立刻派骏河最好的医师前往三河,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义信。同时,我也会派人彻查此事。不管凶手是谁,我今川义元发誓,一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义安的泪水淌满了脸颊。
他再次伏下身去,表达了感激。
“义元公大恩大德,义安永世不忘。”
“好了,好了,你先回去休息,不要多想。”义元温声安慰道,“一切有我。”
等义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今川义元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。
他在书斋中来回踱了几步,然后对门外的近侍沉声道:“去请雪斋老师来,立刻。”
太原雪斋来得很快。(历史上的雪斋已经去世了。但他是今川家智慧的化身,就再发挥下余热吧!)
这位今川家的第一重臣太原雪斋,是个年过半百的僧人,身穿黑色僧衣,手持念珠,面容清瘦而慈祥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智慧。他是今川义元最倚重的智囊,也是今川家三代老臣中资历最深的一位。义元对他的尊敬发自肺腑,每一次重大决策之前,必定要先问过雪斋的意见。
“老师请坐。”义元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,然后屏退左右,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
太原雪斋听完之后,双手合十,双目微闭,良久没有说话。
义元也不催他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
他知道雪斋的习惯,越是重大的事情,他越需要在心中反复推演,直到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。
半晌之后,雪斋睁开眼睛,缓缓开口。
“这事儿十有八九,就是义昭干的。”
他很笃定。
今川义元眉头一皱:“那为什么不刺杀义定?他才是嫡长子,吉良家的第一继承人。杀个次子有什么用?”
雪斋手中的念珠不紧不慢地转动着:“主公,您想,如果义昭直接杀了义定,那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干的。嫡长子一死,谁获益最大?一目了然。到那时候,就算他拿到了家督之位,也是名不正言不顺,必然激起吉良家内部的反抗,说不定还会引来外部势力的干涉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但杀义信就不一样了。次子遇刺,嫡长子还在,义昭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,以‘追查凶手’的名义控制局面,同时观察我们的反应。这是一次试探,殿下。如果今川家对此漠视或者反应软弱,那义昭就会认为我们在默许。到那时候,他的下一个目标,必定是义定。”
义元恍然大悟:“老师,当初义昭向我多次求取吉良家督之位,您每一次都强烈反对,甚至不惜与我争执。我当时还有些不解,现在想来……您是不是早就看出义昭这个人野心不小?”
太原雪斋双手合十:“不错。义昭此人,野心极大,心狠手辣,绝非池中之物。当年他出卖自己的亲大哥义安,难道真的是为了今川家的利益?不,他只是为了自己上位。他借助我们的力量扳倒义安,自己掌控吉良家。暗地里却又处处提防我们,从未真正臣服。这样的人一旦大权在握,彻底站稳脚跟,他是否会继续亲近今川家,那就很难说了。”
雪斋继续侃侃而谈。
“所以我当时力主将义安留在今川馆当人质,同时让义昭回三河掌权。这个安排看似矛盾,实则有三重用意。其一,义安在我们手中,义昭就不敢公然倒向别家,因为一旦他背叛今川家,我们就可以随时把义安放回去,让他失去大义名分。其二,义安在我们手中,也是对义昭的一种制衡——他若做得太过分,我们就可以用义安来压他。其三,吉良家扎根东三河已久,我们派一个外来者去管,必然会激起当地豪族的反弹。只要义安活着,义昭便只能仰仗今川家。”
今川义元听完,忍不住抚掌赞叹:“老师果然深谋远虑,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妙。学生受教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对着雪斋深深一揖。这是学生对老师的敬意。
雪斋坦然受了这一礼,然后话锋一转:“但是眼下,局势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料。义昭的野心膨胀得太快,他已经不满足于做我们的傀儡了。这次刺杀义信,就是他投向我们的第一块问路石。我们若不做出强硬的回应,他就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,下一步的动作只会更加猖狂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义元沉声问道,“老师有何良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