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雪斋端起茶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
“当务之急,有三件事要办。”
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。
“第一件事,立刻派人前往三河,核实义信的伤势和遇刺的细节。义安方才说的话,我们只能信一半。他是苦主不假,但他也是被关在笼子里十年的困兽。困兽急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今川义元眉头一凛:“老师的意思是……这可能是义安自己演的苦肉计?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,背脊微微发凉。他刚才确实被义安的眼泪和悲恸打动了,竟没有想到这一层。
“贫僧不敢断言,但不能排除。”雪斋心中虽有些许疑虑,但感觉可能性不大,但终是不敢冒险,“主公,义安胆小懦弱,这十年来从不过问政事,今日却有这等魄力,以家督之位和东三河全境相赠。如此大的手笔,不蹊跷吗?若他当真是被逼到绝路,倒也罢了。可若这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呢?”
今川义元眉头一皱:“什么棋?”
雪斋抿了一口茶:“主公,贫僧想问您一个问题。如果义昭真的死了,东三河会怎样?”
今川义元脱口而出:“那自然是乱成一锅粥。”
“不错。”雪斋缓缓点头,“那谁能去收拾这个烂摊子?”
义元想说“当然是派今川家的大将去”,却卡在喉咙里了。
他太了解东三河那些豪族了。吉良家在东三河经营数代,枝繁叶茂,盘根错节,地方上那些小领主只认吉良家的旗号。三河人骨子里排外得很,若真派一个骏河或远江出身的大将空降过去,只怕令旗还没竖起来,底下就先闹起来了。要不是因为这个,他早就把东三河一口吞下了,何必等到今天?
义元沉思片刻:“东三河豪族林立,各家有各家的山头。义昭能压住局面,靠的是吉良家的名分和他十年的经营。若义昭一死,吉良家群龙无首,那些豪族谁也不会服谁,必然是各自为政,甚至互相攻伐。”
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:“能在名分和血脉上名正言顺地统合东三河的人,只有一个。”
“谁?”雪斋明知故问。
“吉良义安。”义元烦躁地将折扇重重拍在掌心,“毕竟三河若是没了,这张牌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主公说得对。那放他回去呢?”雪斋继续问道。
“放他回去?”义元想想都头皮发麻,“无异于纵虎归山。十年软禁,怎会没有怨气?一旦让他回到三河,必然振臂一呼,将东三河的豪族重新聚拢在他旗下。我们再想把手伸进去,可就比登天还难了。”
雪斋双手合十,轻轻颔首。
“主公分析得很透彻。这是个死局。”
义元目光中带着一丝急切:“老师既然看得如此透彻,想必已有破局之法。还请老师教我。”
“主公,这只是最坏的推测。”雪斋安抚道,“更有可能的是,义昭确实动了手。但无论如何,我们都需要可靠的人去亲眼看看,把事情的真相摸清楚。不能只听义安一面之词。”
“老师说得对。”义元点头,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件事,是选对人。”雪斋缓缓说道,“派往三河的人选,既要忠诚可靠,又要有足够的眼力和决断力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人必须能代表主公的意志,让义昭不敢轻举妄动,也让义安感受到主公的诚意。”
今川义元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我心中倒是有两个人选。冈部元信沉稳老练,行事谨慎。井伊直盛老辣干练,胆识过人,对三河的事务相对熟悉。此二人同行,正好相互协助。”
太原雪斋微微颔首。
冈部元信是今川家的谱代重臣,跟随义元多年,资历深厚,做事滴水不漏。井伊直盛则是远江井伊谷城的当代家督。井伊家与三河豪族多有联姻,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这两人搭配,确实恰到好处。
“主公慧眼识人,贫僧也正有此意。”雪斋表示赞同,随即又道,“此外,还需带上骏河最好的医师。义信的伤势是真是假,伤在何处,终究还需要经验丰富又可靠的医师验一验。”
“好,我这就安排下去。”义元说着,便要唤侍从进来。
“主公且慢。”雪斋抬手制止,“还有第三件事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。”
义元重新坐定,神色专注。
“主公需要先想清楚,查实之后的下一步该怎么走。”雪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贫僧推演了几种可能,请主公一一听过。”
“假设一,义昭确实是幕后黑手。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与我们撕破脸的准备。若是如此,我们不能直接杀他——他在东三河经营十年,手下有一批死忠,贸然动手必然引发混战。东三河一旦乱了,北边的武田家和西边的织田家都不会坐视。甚至连松平家,都可能会有所变故。到那时,我们在三河多年的经营,恐怕会付诸东流。”
“所以最好能把义信救回来。只要能救回义信,义安这条线就还在我们手里。义信受伤越重,义安对义昭的恨就越深,对我们的依赖也就越强。义昭只要没有拿到家督之位,大义名分上始终矮了一头,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继续对我们言听计从。”
今川义元听得两眼放光,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:“妙啊……名正言顺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雪斋继续说道:“假设二,义信的伤势是义安自己设计的苦肉计。到那时,主公只需装作不知,继续对义安以礼相待。同时将此事隐晦地透露给义昭。二人必定狗咬狗,却对主公感恩戴德。而义安被我们拿住了把柄,日后只会更加顺从。无论真相如何,只要我们掌握了第一手的情报,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。”
“假设三,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。”雪斋的脸色凝重起来,“义信真的死了。”
书斋中的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。
“如果义信死在东三河,义安和义昭之间的矛盾就再无回旋余地。义安唯一的儿子只剩义定一个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义定,同时疯狂报复义昭。到那时,主公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,必须在义安和义昭之间做出选择。”
“那老师以为,该选谁?”
“当然是义安。”雪斋毫不犹豫,“义昭是养不熟的白眼狼,野心太大,能力也不弱。反观义安,他做了十年人质,锐气早已磨尽,即便回到三河也难以服众。一个软弱的主君,才是对今川家最有利的。况且,义安的正室是主公的远亲,义定身上流着今川家的血。扶义安或义定上位,比扶义昭稳妥得多。”
今川义元深深点头,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雪斋将念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书斋墙上悬挂的一幅东海道舆图前,枯瘦的手指指向东三河的位置。
“主公请看,东三河地形狭长,北接信浓,西连尾张,南临远州滩。其核心之地,在于吉田城、田原城、长筱城三处。吉田城控扼丰川水道,田原城俯视三河湾,长筱城据守北部门户。谁掌握了这三座城,谁就掌握了东三河。”
他的手指在三座城池的位置上轻轻一点。
“若此次能借保护义安之子名义,将今川家的驻军派入这三座城中的任何一座,便是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日后徐徐图之,整个东三河迟早会真正纳入今川家的版图。这比义安今日跪在主公面前许诺的空头支票,要实在得多。”
“老师思虑周全,学生明白了。”今川义元对着雪斋再次深深一揖,“就按老师说的办。我即刻召冈部元信和井伊直盛前来,安排他们连夜出发。”
“主公且慢。”雪斋再次叫住了他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还有一件事,主公不妨一并考虑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贫僧以为,在冈部元信和井伊直盛出发的同时,主公还应该给吉良义昭写一封信。”
今川义元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了雪斋的意思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老师的用意,是要敲山震虎?”
“不错。”雪斋点头,“这封信的内容,措辞要温和,体恤有加。不必提义安来求见的事,也不必提义信遇刺的消息,只是寻常的问安,顺带问一问吉良家近况,叮嘱他好生治理东三河,为今川家分忧。语气越平淡越好,越公事公办越好。”
雪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这封信的真正目的,是让义昭知道,主公已经在关注三河了。他收到信后,必定会反复揣摩主公的用意——是真的一无所知,还是故作不知?是在敲打他,还是在给他机会?这种不确定的恐惧,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坐立不安。他若心虚,自然会收敛手脚,不敢在这段时间内再有什么动作。这就为我们争取了时间。”
今川义元忍不住击掌叫好:“妙!妙极!一封无关痛痒的信,却能让他寝食难安,老师此计,可谓是杀人诛心!”
“来人。”
近侍应声而入,跪伏在地。
“传我的令,立刻召冈部元信、井伊直盛二人来本丸见我。另外,让城中的上杉道玄医师准备好药箱和车马,随时待命出发。再传井伊直盛给沿途各关卡,持今川家朱印状者,一律不得阻拦,优先放行。”
“是!”近侍领命而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冈部元信和井伊直盛便已双双跪坐在书斋之中。
冈部元信今年三十五岁,面容方正,肩宽背厚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。
井伊直盛则年过半百,须发已经花白,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。
今川义元将事情的大致经过向二人做了简单交代,只说要他们前往三河吉良家领地,探望遇刺受伤的吉良义信,带去骏河最好的医师全力救治,同时暗中调查刺杀的幕后主使。
义元一脸肃穆,“三河那边的真实情况,我要你们原原本本地带回来。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一五一十,不得隐瞒。”
“臣遵命!”二人齐声应道。
冈部元信开口问道:“敢问雪斋大师,若是义昭主动来试探我们,询问主公的态度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雪斋微微一笑:“很简单。你就说主公听闻义信遇刺,十分震怒,已下令彻查。不过具体要查到什么程度,查到谁为止,你们一概不知。这番话传到义昭耳朵里,他自会掂量。”
冈部元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吩咐完毕之后,今川义元将写给吉良义昭的信,交给了冈部元信。
“这封信,你到了三河之后,亲手交给义昭。如果路上遇到变故,或情况有异,这封信可以不交,自行销毁即可。”
冈部元信双手接过信封,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