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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1章 一张手撕票,几千万的黑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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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东山一家老影院的售票窗口前,肥仔彪排了二十分钟队,轮到他时,售票大姐头也不抬:“两点半,《江南旧事》,一块二。”

“有座号吗?”

“进去自己找。迟到就坐后头。”

肥仔彪掏钱,接过一张从整本票上撕下来的薄纸。票面盖着当天的红印,片名是售票员用圆珠笔补的,既没场次编号,也没有座位。

旁边一个熟客把头伸进窗口,打声招呼,递过两张皱巴巴的纸,便从侧门进去了。

肥仔彪忍不住回头。站在广告栏边的顾夏阳只朝他使了个眼色,示意先进去,不要当场盘问。

两人穿着寻常衬衫,另外两名职员分头走访深圳、广州的影院,正常购票,记录所见。

放映厅里,工作人员拿手电照了照通道,叫后到的人往中间坐。

肥仔彪找了个座位,数了前后三排的人数,发现靠墙多摆着几把折叠椅。一位抱孩子的妇人说是邻居给她留的位置,检票员看见也没有多问。

电影散场前,肥仔彪的本子上记下了正厅大约两百四十人,其中好几位从侧门进来。

回到街角茶室,他把手撕票放在桌上:“阿阳,这还查什么?有人卖票不入账,钱进自己口袋了。”

“你亲眼看见谁收了不入账的钱?”顾夏阳反问。

“那几个人没从正门进去!”

“也许是赠票,也许是团体票,也可能真有私卖。现在谁都没记录,凭什么定人家的罪?”顾夏阳把票翻过来,“连座号都没有,影院自己想查,也不见得查得明白。”

当天下午,他们又去了另一家单厅影院。这里有划座票,售票员却临时把卖光的最后两排改成加座,给后来的人开的是手写收据。

检票口一位老职工解释,逢热门片,熟单位常来要票,赠票、人情票、预留座分散记在几个本子里,日终再汇总,遇上换班便容易漏。

“你们核票款怎么做?”顾夏阳问。

“卖票的报张数,检票的撕票根,月底报上去。”老职工看看四周,叹口气,“哪张是退票,哪张是补票,票根搅一块儿,数得人眼花。人多的时候只顾放人,哪有工夫逐张对?”

他们没有继续追问。顾夏阳回到办公室,把买来的票依时间贴在白纸上:有的只印票价,有的预印日期却没厅号,有的连正副券都不是同一编号。

深圳职员寄回的样票也差不多,两家影院卖的都是同一部片,结算单却分别按售票张数和整场收入登记,连比较都得先重新换算。

第二天,经珠影熟人介绍,一位影院经理愿意关起门来谈。他一开始以为顾夏阳要查自己,先声明:“我们这儿票款都按规定交,不做假账。”

“我不是来审计您的。”顾夏阳把几张样票摊开,“如果导演问您昨晚七点半那场到底多少观众,能马上说个准数吗?”

经理翻开柜子里的三个账本,找了片刻:“售出二百一十七张,单位团体包了三十张,还有十来张工作赠票。不过临时有几个人换场、退票……真进场的,恐怕比报表多一点。多多少,不敢打包票。”

“院里有多少个安全核定座位?”

“二百八十。忙的时候以前加过凳子,现在也知道不妥,正在管。”

顾夏阳并不顺着话去追责,只让宋伟民记下不同账本的口径,提醒经理额外加座涉及安全,不能作为提高收益的办法。

经理反而放下心来,主动提出一种尴尬:按月上报的数字若与实际对不上,制片厂怀疑影院瞒钱,影院又觉得发行单位不理解现场,双方谁也拿不出能互相核验的底账。

顾夏阳请他把昨晚的票根和报表摆在一处,并不抄走账目。售票簿上有一笔集体购票,检票簿只写了工厂来人;同一场次的十张赠票则由办公室另保管,没注明是否有人实际到场。

三本记录各自说得通,合到一起却缺了最关键的一步:没人能证明哪一张票对应哪一个观众。

经理苦笑:“我就是想查清楚,也得把卖票、检票和收钱的人全叫回来回忆。”

夜里,肥仔彪把几家样本的差额粗算了一遍,兴冲冲将纸推到顾夏阳面前:“一场漏十张,一天四场,一年三百天,就是一万多张!这样的影院有多少?这不是几千万往外漏?”

“你这算的是最坏情形,还把不收费的票都算成现金了。”顾夏阳拿红笔改掉那列损失写上未核实差异,“全国规模放大,可能是几千万级别的统计黑洞,但现在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是漏记、少报、赠票或真亏损。报告里不能拿猜测当定案。”

“那怎么堵?”

“先给每一张票一个身份。”

香港的工程人员连夜送来两种方案,一种是全套进口售票设备,功能齐全,价钱也吓人;另一种用现成的兼容微机、针式打印机和本地改装的售票窗口,可以先在少数影院试。

顾夏阳只看第二种,叫技术组别贪心:“不需要一开始就全国连网。每一场先分厅号、日期、时间、票价、座位和流水号,卖出一张便在机器里占一个座。赠票也出同样编号,另记为零收入,退票必须作废原号。”

工程师担心停电,顾夏阳让他们保留编号纸票和人工登记表,恢复供电后补录,交叉核对。

有人提议直接在窗口显示各厅座位,他又补上一句:“检票员若不按号验,照样白搭。票据、检票、现金三本账要能互相对上。”

几天后,广州办公室里摆出一台米黄色的兼容机。黑白显示屏上只有简单的字符菜单,工程师输入“甲厅、晚七点、二百四十座”,按下售票键,针式打印机咔嗒响了半天,吐出一张印有日期、场次和座号的测试票。

肥仔彪接过去看了看:“漂亮是漂亮,卖一张要响这么久,窗口队伍又得排到马路上。”

“所以还得测速度。”顾夏阳说。工程师马上改为提前生成票号、缩短票面内容,允许连续打印,再拿一名售票员做模拟高峰测试。

顾夏阳没宣布样机成功,只给出三个验收条件:售票速度不能拖慢高峰,断电补录不能重复出票,每晚打印的汇总必须与存根和实收现金对上。

工程师故意把同一座位再输一次,屏幕立即提示已售;随后模拟退票,原号码留在作废清单,新交易才允许重新出票。

肥仔彪看见这一幕,终于把那张手撕票从口袋里拿出来:“原来我们要买的不是打印机,是让票没法装糊涂。”顾夏阳说:“机器也会被人钻空子,所以每天还得有人签字复核。”

何庆荣接着报硬件账:“微机、打印机、票纸、备用件,加上培训,单点投入可不低。小县城电影院未必承担得起。”

“先拿广州、深圳几家高客流影院试。”顾夏阳把试算表递过去,“按他们自身票房测算减少多少无法核对的差额,再算人工、维修和折旧。能覆盖成本再推广,不能覆盖就改机器和流程。别因为我喜欢电脑,逼所有影院买电脑。”

票务方案定下,顾夏阳又把影院平面图铺开。大洋影城虽然双厅成绩不错,却不是哪部影片都需要两百多人的厅。

热门合拍片需要大银幕和多场次,文艺片可能只需一百来人的小厅,亲子影片又适合周末白天。

他叫工程人员按不同厅型算装修、消防、通道及放映设备投入,不许为了增加座数压窄疏散空间。

若未来新建多厅影院,应让一部冷片不至于占满整座大楼,一部热片也不用把客人都赶到下周。

一周后,正式改革报告终于有了厚度:先列走访样本及不足,再列单机售票程序、票据核对流程、设备成本、人员培训和分阶段回收测算,最后才是多厅排片与合拍分账的衔接。

每一个建议后面都注明由谁执行、多久复核、什么情形下暂停。顾夏阳把样票装在附件袋,连那些没有编号的破纸也没扔。

北京收到补充报告后,谢主任专门回了电话:“以前你说改革,大家怕是香港公司想多分票房。现在连停电怎么记票、赠票怎么登记都写了,倒像真准备让下面试。我们还有一个问题:深圳如果把拍摄、放映接起来,胶片冲洗和拷贝周转能不能一并解决?老是运到香港再运回来,时间和手续都耗不起。”

顾夏阳挂掉电话,将珠影的冲印记录、蛇口的港口运输条件和深圳现有工业用地资料摊到地图旁边。肥仔彪以为他又要找地方建影城,凑近问:“这回圈哪条街?”

“不圈街。”顾夏阳拿红笔在深圳西侧沿海落下一圈,“圈蛇口。票房那头要快,胶片这头也不能拖着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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