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码头的吊臂把最后一只木箱放上平板车时,肥仔彪正蹲在阴凉处看运单。
箱子外头印着柯达的标识,边角钉了金属护板,货单后面厚厚一叠是设备清单、技术文件和运输保险。
“这家伙比一台进口汽车还娇贵。”他朝顾夏阳扬了扬单据,“港口卸货要防震,进厂要防潮,路上还得有人押车。阿阳,你确定咱们不是开博物馆?”
“博物馆里的东西摆着看。”顾夏阳指向车上几只标着精密控制部件的箱子,“这些拆封以后每天都要干活。先让工程师核对箱号,外壳碰伤的照相存档,不能等装好了才想起来找谁赔。”
从他在地图上圈下蛇口到设备抵港,基地的房舍和配套工程已经按施工验收程序完成。暗室、冲洗间、片库各有独立动线,恒温空调和备用电源先装好,废液收集、银回收装置也列进了环保处理方案。
海关手续和设备进口文件由林国荣带人逐项办妥,没给现场留下“机器到了再说”的烂摊子。
真正麻烦的是最后一段安装。香港来的技术主管许启明站在冲洗间门口,拿着温湿度记录本,要求货箱先在指定区域适应环境,再由工程师拆装。负责施工的师傅不理解:“机器又不是人,还怕进屋吹风?”
“怕的不是风,是箱里箱外温差太大,精密零件凝了水。”许启明蹲下检查包装封条,“这里哪根管接药液、哪根管接清洗水,接错一次,损失的就不只是机器。”
珠影派来参加合作的老洗印技师沈广德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插话。
等技术人员把整条柯达全自动35毫米电影负片冲洗线的示意图展开,他才慢慢问:“原来师傅看液温、看片速,如今全交给控制柜?哪天它坏了,你们准备怎么办?”
许启明解释,连续式冲洗线由传动、温控、补充液和干燥系统配合运行,胶片按规定工艺经过各段,不是把片子一头塞进去便等着拿成品。
操作员要监测液温、补液量、张力和试片密度,发生异常必须停机排查。
“说到底,还是机器做,人在边上看。”沈广德语气不太高兴,“看久了,年轻人连药液出了毛病都认不出来。等我们这批老家伙退休,他们看见片子偏色,只会去拍机器。”
肥仔彪想劝两句,顾夏阳却先问:“沈师傅,您手里带几个徒弟?”
“两个。以前一个跟着调药液,一个负责检片。”
“都留下,再加两名年轻人跟您学判片。机器的操作由许工教,工艺和影像判断由您教,双方都得考。”顾夏阳把培训表递过去,“谁也不裁。往后少让您天天搬片盘、盯温度,多让您看真正决定质量的东西。”
沈广德瞥了一眼表格:“我说不好自动线,你还让我来教?”
“您要是看出它不对,比谁都值钱。”顾夏阳笑了,“设备买来就是为了稳定完成重复工作。您几十年攒下的经验若全耗在记温度、搬片盘上,才叫浪费。”
正式开机前,基地先做了三天空载和工艺试运行。
许启明坚持把最容易省略的步骤也走完:备用电源切换、胶片断裂报警、药液补充和消防联动。
肥仔彪本想催着把试片送进去,听说还要模拟停电,忍不住抱怨:“电都没停,你们先给它停一次,不是自找麻烦?”
“真停了才试,就该有人抱着坏胶片来找你算账。”顾夏阳让他在旁边等着。控制柜切换时,一处报警接口果然没按预定动作响应,工程师重新检查线路,直到故障记录和复位流程都通过才签字。
第一卷测试负片来自珠影的合作摄制组。
摄影师特意拍了肤色、灰阶、室内暗部和日光外景,又附上标准控制条;胶片进厂时连封口情况、拍摄日期和乳剂批次都登记清楚。
沈广德接过片盒,先用手指摸了摸封条:“这要是以前送香港,车到码头再转船,路上热一天,心里都不踏实。”
“以后珠三角的素材可以直接送这里。”宋伟民说,“广州过来按保密运输单交接,深圳周边更近。每卷有编号,不准司机临时找熟人代收。”
装片在暗处完成,工作人员按电影彩色负片的专用工艺检查各槽状态,尤其确认防光晕背层去除及清洗环节正常。
沈广德盯着温度曲线,一句话也不说。许启明不催他,反倒把自动记录单放到他面前,让他随时指出问题。
胶片从干燥段出来后,两位技师先看片边、齿孔与表面,确认没有划伤、残留和异常水痕,再拿控制条做密度测量。
第一组数值落在预设容差内,连续抽查几段也没有明显漂移。沈广德把片子举到看片灯前,看了半晌,低头又复核一次仪器结果。
“暗处没糊,脸上的层次还在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怕自动补液跟不上,前后颜色会走。这一卷倒没看出来。”
“只凭一卷还不够。”许启明答,“连续跑几批、换不同拍摄条件,再看稳定不稳定。”
“这话中听。”沈广德终于笑了,“机器是好机器,不能把好机器当神仙。”
为让导演看见实际效果,基地用已校准的放映用样片流程制作出一段工作正片,安排摄影师和两名老技师一同检查。
银幕上出现演员从暗廊走向院子的镜头,衣服的暗纹、皮肤的明暗过渡都保留下来。摄影师没有当场夸什么亚洲第一,只问什么时候能领回全部可用素材。
“底片检查完成按规定入库,工作正片按单交付;要再制拷贝,另排机时。”许启明回答,“冲洗、初检和部分拷贝制作现在都能做,但不要把剪接、精细调光、全部发行拷贝的活儿也算成今天就能包办。”
顾夏阳听得点头。他让宋伟民把原来送香港的流程和本地流程并排画在白板上。
过去拍摄组要凑一批素材,过运输和通关手续,送达后再排香港洗印厂的机时,成品还得运回来。
如今广州摄制组按交接规定送到蛇口,完成冲洗和初检即可把工作样片送回剧组,碰上急件也不必为一卷胶片专程跨海。
何庆荣当场提醒:“别只算节省的车船费。这里要养技术班组、备药液、交电费,还得留机器维修基金。”
“把这些都算进去。”顾夏阳说,“先按合作剧组实际卷数结算,不够开机量的日子合并排程,别为了显得忙天天空转。服务可靠,比报个漂亮产能重要。”
剪接师随后提出,初检报告可否直接标注异常画格和卷号,让导演不用等全部素材送到才知道需要补拍。
沈广德领着年轻徒弟改了记录表,加入划伤、曝光异常和处理建议,但特地强调技术检查只能提示,不能替导演决定哪条表演可用。
黄志杰则安排摄影组定期回访,把洗印端发现的问题反馈到现场曝光和片盒保管。
一周后,珠影厂长梁振华来基地,先去看培训墙。墙上没挂几句口号,倒是贴着各班次的控制条记录、设备检查清单和交接异常处理办法。
沈广德正在教徒弟看一张偏色样片,让他先说出问题可能发生在哪一段,再去对照机器数据。
“老沈,以后不用每天守着药液槽了?”梁振华打趣。
“少守一点。”沈广德说,“可这帮小子真以为按个钮就会洗片,我不盯着,迟早给我弄出花来。”
梁振华笑了,转身问顾夏阳:“广州拍、蛇口洗、广州放,你是想把一条产业链都留在珠三角?”
“先把能缩短的路缩短。”顾夏阳说,“珠影的拍摄日报、蛇口的胶片交接、大洋影城的票房日结,三边的数据各自能核对,再考虑怎么连起来。机器可以进口,流程得长在这里。”
晚上,顾夏阳给北京方面补充改革报告,新增了蛇口基地的设备配置、胶片周转、人员培训和质量追溯办法。
他在影院分账试点章节旁写下另一条:正版影片要及时送到观众手里,不能只靠检查街边摊点来解决盗版。
肥仔彪拿着一份市场调查走进来,上面列着广州几家录像厅的租带价格,还有街头录像带摊的售价。
“电影院的账你刚算明白,怎么又惦记起录像带了?”
顾夏阳翻了翻调查表,问他:“如果一盘正版带子比盗版贵好几倍,还晚几个月才上市,你指望消费者只凭一句支持正版就掏钱?”
肥仔彪张了张嘴,没回答。
顾夏阳把那份调查夹进刚完成的洗印基地报告旁边,标出“复制、渠道、定价”三个待核项目。蛇口的机器刚刚运转起来,他已经开始琢磨,怎样让电影从胶片走进普通人家的录像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