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仙长饶命!”
董小玉嗓子都喊劈了。
她顾不上满脸黑泥,脑袋砰砰往地上的碎石子上砸。
额头磕破了,流出来的鬼血是发黑的。
“我知道镇外那个风水先生藏在哪!我愿意……我愿意认主!给您当鬼仆!”
张清雷停了手。
掌心里那团快要拍下去的雷光,悬在董小玉头顶半寸的地方。
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。
臭氧味混着焦臭味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董小玉头皮发麻,残存的头发根根竖起。她连呼吸都屏住了,死死盯着那团能把她瞬间扬了的雷光。
风水先生。
张清雷记起这号人。任老太爷的那个局就是他布的。
留着是个后患。
与其自己去山里瞎转悠,不如留个带路的。
张清雷收拢五指。
狂暴的雷光瞬间压缩。光芒暗了下去,变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符印。
这符印是由最精纯的纯阳雷气凝结的。
没有念咒,也没有烧表请神。
张清雷食指一弹。
蓝色符印直接砸进董小玉的眉心。
“啊——”
董小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她以为自己要被劈散了。那股雷霆之力钻进脑子,就像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。
但剧痛只有一瞬。
紧接着,一股霸道又温热的气流,顺着眉心冲进她的四肢百骸。
纯阳雷火。
她身上那股常年积攒的死气、怨气,被这股热流一冲,像沸水泼雪一样化得干干净净。
原本被雷劈焦的皮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脱落的死皮掉在烂泥里。
那件破烂的红白旗袍,在雷气滋养下褪去了俗艳的颜色。
变成了一身素白的纱裙。
劣质脂粉味没了。
空气里只剩下一股雨后初晴的草木清香。
董小玉呆坐在泥地里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光滑,甚至带了点活人才有的温润触感。
阴魂最怕雷。
但张清雷的纯阳雷体,直接把她体内的杂质给淬炼了一遍。
她不再是那个靠吸男人阳气续命的孤魂野鬼。
“多……多谢主人再造之恩。”
董小玉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。声音也不夹了,透着股清冷空灵。
张清雷在裤腿上随便蹭了蹭手上的泥点。
“起来。带路。”
后半夜,起了大雾。
河滩上的草叶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喀嚓声。
张清雷走在前面。
董小玉不知从哪捡了把破旧的油纸伞。她用自身刚被淬炼过的灵气把破洞补好,撑开,小心翼翼地跟在侧后方。
她不敢靠得太近。
主人身上的阳气太重,哪怕是无意识散发出来的热量,也烤得她有些口干舌燥。
但她也不敢离太远。
油纸伞稍微往前倾着,刚好挡住半夜飘落的冷露。
镇外,通往义庄方向的岔路口。
路边的野枣树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。带刺的树枝被人粗暴地拨开。
张清雷停住脚。
董小玉立刻收伞,轻飘飘地移到他身前,挡住树林的方向。
“谁?”她冷声问。
树丛哗啦一声被掀开。
九叔端着个黄铜罗盘,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。
他那件黄布道袍更脏了。裤腿上全是烂泥,鞋面湿透了,粘着几根杂草。
任老太爷虽然被张清雷打成了灰,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。
大半夜提着罗盘出来,想看看有没有散落的尸气,或者那个幕后黑手的线索。
九叔低着头,正盯着罗盘。
罗盘上的指针正疯了一样打转。
他一抬头,就看见了白衣飘飘的董小玉。
百年女鬼。
阴气虽然淡了不少,但这道行绝对不浅。大半夜挡在路中间,不是作祟是什么?
“妖孽!”
九叔条件反射般大吼一嗓子。
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金钱剑。张嘴咬破右手中指,连犹豫都没犹豫,直接往剑脊上抹血。
十指连心。咬破手指的疼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林师伯。”
张清雷从董小玉身后走出来。声音很平淡。
九叔抹血的动作僵住了。
手指头还停在金钱剑的半空。指尖往外冒着血珠,顺着铜钱的缝隙往下滴。
他看了看张清雷。
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绝美的白衣女鬼。
女鬼刚才还一副要护主咬人的架势。这会儿看到张清雷出声,立刻乖顺地退到一边。
她十分有眼力见地把那把破油纸伞重新撑开,稳稳地举在张清雷头顶。
动作熟练得完全就是个伺候人的小丫鬟。
九叔懵了。
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又拿手背揉了一下。
茅山铁律第一条:人鬼殊途,阴阳相克。
活人身上阳气重,鬼靠近了会被灼伤。鬼身上阴气重,活人待久了会折寿减阳。
这是所有修道之人的常识。
可是眼前这算怎么回事?
张清雷是先天纯阳雷体。他站在这黑夜里,活像个烧得通红的炼丹炉。
普通的鬼别说给他打伞,离他十米远就得被烤得魂飞魄散。
但这只百年女鬼,不仅全须全尾地站在他身边。
而且魂体稳固。非但没有被灼伤,反而透着一丝纯正的灵气,像是被高人做法洗礼过一样。
“你……这……她……”
九叔舌头打结了。
他指着董小玉,手指头直哆嗦。手里的金钱剑都快拿不稳了。
“刚收的鬼仆。”
张清雷语气很随便。
那态度,就像是出门溜达顺手捡了条流浪狗回来一样自然。
“鬼仆?”
九叔嗓子劈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抹了一半血的金钱剑。
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,弄脏了鞋面。
再看看人家那个服服帖帖、端茶送水的绝色女鬼。
自己大半夜在烂泥地里喂蚊子,累得像条死狗一样找线索。
人家大半夜出门溜达一圈,直接收了个百年女鬼当丫鬟。
九叔觉得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。
茅山祖师爷定下的那些铁律,在这小子身上简直就是个屁。
不仅雷法逆天,连这收鬼的手段也这么不讲理。
这他娘的也太逆天了。
“林师伯慢慢巡,我先回去了。”
张清雷没多解释。
大半夜的,他懒得在这听九叔结巴。
他越过九叔,踩着地上的白霜往前走。
董小玉举着伞,亦步亦趋地跟上。
路过九叔身边时,她还停了一下,微微低头,礼貌地欠了欠身。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然后小碎步追上张清雷。
九叔拿着罗盘,站在原地吹冷风。
冷露打湿了他的眉毛。
他看着那一主一仆走远,背影消失在浓雾里。
九叔憋了半天,重重叹了口气。
手里的金钱剑被他一把塞回后腰。
“石坚这老乌龟,真是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弯腰在草丛里拔了把野草,胡乱擦了擦手指上的血。
与此同时。
任家镇外二十里。
一座荒山。山背阴面。
半山腰有个隐蔽的天然溶洞。
洞里阴暗潮湿。石壁上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,砸在地上长满青苔的石头上。
空气里透着一股死老鼠的腐臭味。
洞穴深处。
一张破烂的木法桌前,点着两根白蜡烛。
火苗是绿色的。在风中忽明忽暗。
一个穿着破烂黑袍的干瘦老头,正盘腿坐在法桌后的草垫子上。
老头瘦得皮包骨头。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,像是一张揉皱的黄牛皮纸。
法桌上摆着个满是油污的香炉。
里面插着三根倒头的黑香。烟气笔直往上飘。
香炉后面,立着一块发黑的木牌。
木牌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个“任”字。
这是任老太爷的本命尸牌。
老头闭着眼,干瘪的嘴唇快速开合,念着常人听不懂的咒语。
他这几天一直觉得心神不宁。
算算日子,蜻蜓点水穴已经被封了二十年。今天正是起棺的最佳时机。
他正打算通过这块尸牌,看看任家镇那边的情况,准备接收自己筹谋了二十年的杰作。
一旦那具黑毛僵尸破棺而出,整个任家镇都会变成他的养尸地。
突然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木头断裂声在山洞里响起。
老头念咒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供桌。
那块代表着任老太爷性命的黑木尸牌,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刺眼的大缝。
紧接着。
“砰!”
尸牌直接炸开了。
碎木片像弹片一样,飞得法桌上到处都是。
其中一块带着尖刺的碎木头,直直弹到了老头的脸上。
划破了他松弛的脸皮。
一条血口子瞬间翻卷开来。
老头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脸。摸到满手温热的血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桌上那些焦黑的碎木头。
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。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。
“哇”的一声。
老头猛地往前一扑,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。
他吐出了一大口腥臭的黑血。
黑血溅在桌面上。有几滴落在那绿色的烛火上,发出难听的滋啦声,冒起一股白烟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桌沿,指甲抠进烂木头里。
老头缓缓抬起头。
干瘪的脸皮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抽搐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布满了红血丝。满是怨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