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水先生用枯瘦的手背,用力擦去下巴上的黑血。
血很臭。带着一股内脏腐坏的腥气。
他把手在破烂的黑袍上随便蹭了两下,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。
二十年。
他守着这个蜻蜓点水穴整整二十年。每天夜里过来喂阴气,算时辰。眼看就要养成一具凶悍的黑毛大粽子。
现在全毁了。
他双手撑着地,慢慢爬起来。
膝盖关节发出卡巴卡巴的响声。洞里常年不见阳光,石板上全是滑腻的青苔,他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扶着一张破木桌,他大口喘着气。
“不管你是谁……毁我心血,我要你死得难看。”
他咬着发黄的牙缝,声音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。
他拉开桌子底下发霉的抽屉。
里面塞着一堆死人头发和生锈的铜钱。他伸手进去,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。
稻草已经发黄变脆,表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旧血斑。
他没有张清雷的生辰八字。
但他刚才作法查看任老太爷情况时,那块碎裂的本命尸牌上,沾上了一丝打碎僵尸之人的气息。
很弱。但对降头术来说,足够了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的碎木片里捏起一缕微不可查的灰气。
那是雷法劈碎僵尸后,残留下的一点气机。
他把灰气强行按进稻草人的脑袋里。稻草人轻微抖了一下。
接着,他拿出一把满是豁口的铁锤,还有七根长满红锈的粗长铁钉。
这是棺材钉。从陈年老棺材板上硬拔下来的。
“第一根,封你天灵。”
老头举起铁锤。
当。
钉子砸进稻草人的头顶。稻草发出断裂的脆响。
“第二根,穿你左心。”
当。
钉子扎进稻草人胸口。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,落在破木桌上。
洞里的绿蜡烛闪了一下。火苗被阴风拉得老长,映得老头的脸阴森可怖。
茅山道场,偏房。
夜很深。
张清雷坐在床沿。床板很硬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草席。
他弯下腰,脱掉脚上的黑皮靴。
靴子底沾满了乱坟岗的黄泥,干透之后结成硬块。他把靴子踢到床脚。
光着脚走到木桌前。
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。
水放了一天,有一股土腥味。他没在意,仰头一口灌下去。
刚放下茶杯。
心脏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很轻微。像是不小心被缝衣针扎了一下血管。
张清雷皱起眉头。
他解开粗布短打的盘扣,扯开衣襟。
胸口处的皮肤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黑斑。
黑斑周围的皮肤凸起,底下的血管变成了诡异的紫青色,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往里钻。
头顶上传来一阵沙沙声。
像是有老鼠在刮屋顶的青瓦。
张清雷抬起头。
瓦片缝隙里,一丝丝黑色雾气正渗进来。
雾气在房梁下面迅速汇聚,慢慢揉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影。
屋里的温度降了。桌上的油灯火苗被压得很低,光线变得昏暗。
那团黑气闻着有一股烂木头和铁锈的味道。
它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,拉长,变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。
脸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长满尖刺的嘴。
它张大嘴巴,直奔张清雷的胸口扑过来。
张清雷站在桌边。没有退,没有闪避。
他看着那团扑过来的黑气,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。
咒杀?
拿这种低劣的邪术来对付他?
他根本不需要捏诀,更不需要画符作法。
就在黑气靠近他胸前一尺距离的瞬间。
他体内蛰伏的纯阳雷气,像是一头被侵入领地的狂龙,瞬间被激怒了。
“呲啦——”
没有任何预兆。
蓝色的电光直接从他胸口的皮肤底下爆出。
整个房间瞬间被照得通亮。墙壁上的影子被强光彻底抹平。
狂暴的雷罡,迎头撞上那团黑气。
没有僵持。
黑气就像一张丢进火炉里的薄纸。
连个声响都没发出,瞬间被雷电的高温烧成了虚无。
空气里留下一股焦臭味。
但事情没完。
降头咒杀,讲究的是因果相连。只要施法者不死,法术的源头就在。
那团黑气没了,但半空中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还在。
张清雷没有收回雷霆。
雷体护主的本能还在发作。
蓝色的电弧在半空中凝结成一股,顺着那条无形的线,猛地钻了进去。
逆向反噬。
雷光在屋里闪了一下,凭空消失。
二十里外的荒山溶洞。
老头正准备砸下第七根棺材钉。
他手里捏着铁锤,高高举起。手腕因为用力过度在发抖。
桌上的稻草人突然剧烈抖动起来。
插在上面的六根棺材钉,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声。
老头动作僵住。
他吸了吸鼻子。洞里的死老鼠味没了,换成了一股雷雨天的闷臭味。
“怎么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稻草人的胸口处,突然亮起一个蓝色光点。
光点膨胀得很快。
老头只觉得眼前一白。
“轰!”
破木桌上传来一声巨响。
稻草人直接炸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爆炸,而是一团被极度压缩的纯阳雷火。
雷火呈球状,瞬间向外炸开。
老头离得太近。
他下意识抬起左胳膊去挡脸,但速度根本跟不上雷电。
雷火瞬间吞没了法桌。
木头桌子碎成千百块木刺,四下飞溅。香炉被炸得粉碎,香灰糊了老头一身。
蓝色的电弧像一条长鞭,抽开他的左臂,直直甩在他的左脸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老头的左眼球当场炸裂。
眼眶里的液体被高温瞬间煮沸,变成一股白烟蒸发。
“啊——!”
老头爆发出凄惨的叫声。
强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。
他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,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壁上。后背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他顺着石壁滑落,跌在满是青苔的烂泥地上。
绿色的烛火早就被炸灭了。
洞里一片漆黑。只有老头身上还残留着几丝跳跃的电弧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老头在泥地里疯狂打滚。
双手死死捂着左眼。血和透明的黏液顺着指缝往外涌。
左半边脸的皮肉全熟了。轻轻一碰,就掉下一块焦黑的死皮,露出底下烤红的肉。
疼。
钻心腕骨的疼。
但他顾不上喊叫了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跑。
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茅山道士。
能顺着降头术的因果线,隔空把雷法打过来,直接炸碎法坛。
这种手段,他连听都没听过。
他强忍着剧痛,手脚并用从泥地里爬起来。
摸黑爬到洞穴角落,抓起一个沾满泥巴的破布包袱。
胡乱把几本黑皮书和几块碎银子塞进去。那个装满降头材料的沉重木箱子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背着包袱,跌跌撞撞往山洞外面跑。
瞎了一只眼,没有平衡感。他一头撞在洞口的钟乳石上,撞得头破血流。
他连停都不敢停,拖着一条瘸腿,拼命钻进外面的黑夜里。
道场偏房内。
张清雷坐在桌边。
屋子里的油灯已经恢复了微弱的黄光。灯芯发出轻微的爆响。
他扯开衣襟看了一眼。
胸口那个黑斑彻底消失不见,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有些发烫的锁骨。
纯阳雷霆顺着因果线反噬成功了。
张清雷睁开双眼。
视线穿过敞开的木窗,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脉。
那一丝雷霆炸开的瞬间,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方位。
老头没死。
因果线还没断干净,像一根半透明的丝线连向镇外的荒山。
他锁定了那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