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发恭敬地弯下腰,腰板几乎折成了九十度。
“张道长神威盖世,救了我任家满门,今晚请务必赏光到府上,任某有重谢!”
泥水顺着他的马褂衣角滴在烂泥地里。
张清雷没看地上的阿威,转头看向任发。
肚子适时地传来一阵空瘪的抗议。
“好。”张清雷点头。
远处,九叔听见这边的动静。
他没说话,默默把沾着黑灰的布鞋往草里蹭了蹭。
转过身,一脚踹在文才的屁股上。
“看什么看!回义庄!”
九叔走得很快,带着几分仓促和说不出的落寞。
天黑透了。
任家镇的街道上冷冷清清,任家大宅里却灯火通明。
一楼大厅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洋白的光。
黄花梨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。烧鹅、清蒸石斑、烤乳猪。
空气里全是肉香和花雕酒的味道。
张清雷坐在主位上。
任发连筷子都不敢动,亲自端着酒壶,站在张清雷侧后方伺候。
阿威没在,估计是被抬去医馆治脸了。
张清雷饿得狠了,没客气。
纯阳雷体消耗大,新陈代谢快得惊人。
他连吃了三只烧鹅腿,两碗米饭下肚,胃里的烧灼感才压下去一点。
任发看着张清雷的吃相,非但没觉得粗鲁,反而笑得脸上的肉全挤在了一起。
能吃好啊。能吃说明这位活神仙接地气。
“道长。”任发把酒杯斟满,“今天多亏了您,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交代了事小,婷婷她……”
任发叹了口气,回头冲着楼上喊。
“婷婷!张道长吃好了,把东西拿下来!”
楼梯口传来细碎的皮鞋声。
任婷婷穿着一身粉白色的洋装,端着个红木托盘走下来。
她脸色发白,显然是听管家说了下午坟地的事,吓得不轻。
但走到张清雷跟前,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年轻。
长得硬朗。
跟镇上那些满脸油光的少爷完全不一样。
任婷婷红着脸把托盘放在桌上,往后退了两步。
任发掀开托盘上的红绸布。
咔哒。
红木盒子的铜扣被挑开。
灯光打在盒子里。
十根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红色的绒布上。
这叫大黄鱼。
十两一根的十足赤金。十根,也就是一百两金子。
在这个几块大洋就能买头牛的年头,这是一笔普通人几辈子都见不着的巨款。
金子旁边,还放着两个油纸包。
“道长。”任发搓了搓手,“这是十根大黄鱼。另外还有两支百年老山参,一点心意。”
张清雷拿起一根金条。
沉甸甸的,压手。
表面还有轻微的砂眼,透着金子特有的温润色泽。
“任老爷客气了。”张清雷把金条扔回盒子里,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任老太爷的事,结了。”
任发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那以后的风水……”
“我师父会另外派人来给你选一块新地。”张清雷站起身,“天晚了,我先走了。”
任发赶紧让管家备车。
张清雷没坐车。
他拎着红木箱子,直接走进了夜色里。
回到茅山道场的时候,快子时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石少坚那个废物估计已经睡死过去了。
张清雷推开正殿的门。
门轴没响,显然是白天刚上了油。
屋里点着两根粗大的蜡烛。
石坚没睡。
他盘腿坐在三清神像前的蒲团上。黄铜烟斗搁在手边。
听见脚步声,石坚睁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师父。”张清雷走过去,把红木箱子直接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。
“咔哒。”
箱子打开。
十根大黄鱼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旁边是散发着浓重土腥味的老山参。
石坚扫了一眼箱子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。
“任家给的?”
“是。连着两支山参,全在这里了。”张清雷语气平静,“孝敬师父的。”
石坚把金条扔回箱子,发出一声撞击声。
他看着张清雷。
“你今天自己去平的事,这钱,你应该自己留着。”
“没有师父给的奔雷拳,我拿头去平事?”张清雷看着石坚,“规矩我懂。一日为师,这第一笔买卖,自然全归师门。”
这话算是说到石坚心坎里了。
他石坚最在乎什么?
规矩。尊卑。还有面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着往上扬的嘴角。
“僵尸解决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张清雷点头,“是个二十年的黑毛僵尸。”
石坚拿烟斗的手顿了一下。
黑毛僵尸。
这小子刚练了一天雷法,就能单挑黑毛僵尸?
“没受伤?”
“没。用了三记奔雷拳。”张清雷停了一下,“打成灰了。”
石坚的呼吸重了。
他背过身,走到窗户边。
双手抓着窗棂,木头发出轻微的开裂声。
“林凤娇……没去?”
“去了。”
张清雷想起坟地里九叔那张发青的脸。
“我打完之后,林师伯刚到。他摸了地上的骨灰,没说话,带人走了。”
安静。
正殿里只剩下粗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
一秒。两秒。
石坚的肩膀开始抖动。
紧接着,他转过身。那张国字脸上,狂喜再也压不住了。
“好!”
石坚大吼一声。声如洪钟,震得供桌上的香炉跟着颤了颤。
他两步跨到供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。
盯着祖师爷的牌位。
“听见了吗!”石坚对着牌位大喊。
“林凤娇亲眼看着我的徒弟,把一只黑毛僵尸砸成了灰!”
他抓起一把香,在蜡烛上点燃。
不管火苗烫手,直接插进香炉里。
“他林凤娇练了半辈子的道,收的都是什么废物!秋生?文才?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垃圾!”
石坚转头看着张清雷。
眼睛里全是血丝,兴奋得像个疯子。
“清雷!”
他走过去,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张清雷肩膀上。
“你给我长脸了!长了天大的脸!”
石坚仰起头,对着屋顶狂笑。
笑声在道场上空回荡。
“林凤娇啊林凤娇!你拿什么跟我斗!”
“你那破义庄,穷得连香火都快断了!看看我雷法一脉!”
他指着那箱大黄鱼。
“这是老子的徒弟!一天!就一天!镇住了场子,赚了你林凤娇十年都赚不到的钱!”
石坚笑得岔了气,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。
他根本不在乎。
今天这口气,出得太痛快了。
茅山大弟子这个名头,今天才算是在任家镇这块地盘上砸下了钉子。
石坚平复了一下呼吸。
他从红木箱子里抓出五根大黄鱼,直接塞进张清雷怀里。
“拿着!”
张清雷没接:“师父,我说过这是孝敬……”
“老子让你拿着!”石坚瞪圆了眼睛,“我石坚还没穷到贪徒弟的钱!你长身体,买肉买药,全得花钱!”
他又把那两支老山参拿出来,塞进张清雷手里。
“这参拿去炖了。明天早上,来找我。”
石坚摸起烟斗。
“闪电奔雷拳的第一层,你吃透了。明天,我传你第二层心法。”
张清雷收起金子和山参。
“多谢师父。”
“去休息吧。”石坚摆摆手,转身继续看着祖师爷的牌位。
脸上的笑意根本下不去。
夜深了。
偏房里。
张清雷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。
山参他没炖,直接嚼碎了咽下去。
浓烈的药力在胃里化开,像一团火往四肢百骸里冲。
先天纯阳雷体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热力。
半个时辰后。
张清雷睁开眼。
呼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。
身上出了一层汗,衣服黏在背上。
热。
屋子里门窗紧闭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经脉里的雷气还在跳动,血液流速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张清雷下床,穿上布鞋。
推开门。
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,凉飕飕的,舒服了一点。
他没惊动任何人,翻过道场低矮的后院墙,往镇子外头走去。
任家镇外面有一条河。
这会儿镇上的人早睡死了。
四周黑漆漆的。
几只野猫在草丛里窜过,带起一阵沙沙声。
张清雷沿着河堤走。
河水在石头上拍打,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水草的腥味。
身上的燥热被压下去了大半。
前面是一排上了年头的老柳树。
柳条垂在水面上,随风晃荡,像一团团黑色的头发。
张清雷走到最大的一棵柳树下。
刚准备找块石头坐一会儿。
风向变了。
带着水草味的风里,夹杂了一股劣质的脂粉香。
冷。
那种冷不是气温下降,而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。
紧接着。
一阵戏曲的唱腔,幽幽地飘进了耳朵里。
声音很细。
像是在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。
哀怨,凄美,百转千回。
“秋风起,落叶黄……”
唱腔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,连水声都被压了下去。
张清雷停住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向柳树垂下的枝条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