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乔月平静的眉眼,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委屈,没有半分恼怒,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在意都没有,仿佛他方才那番急切的解释,不过是一场多余的闹剧。
乔月轻轻挣开他的手,指尖在白大褂的袖口上轻轻拂过,像是在掸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。
她的目光掠过陈景深错愕的脸,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上,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我不会爱上你,陈景深。”
陈景深的呼吸猛地一滞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乔月的视线落在他胸前那枚基地徽章上,眸光微微沉了沉。
她想起父亲的死,想起母亲抱着父亲的遗照,整夜整夜地流泪,直到最后油尽灯枯,闭上眼时眼角,还挂着泪痕。
父亲是为了救陈景深的姐姐才出事的。
陈景深是无辜的,他从未亏欠过乔家什么,甚至这些年一直暗中照拂着她,帮她留在基地,帮她拿到接触核心实验的资格。
乔月心里清楚,所以她从未对陈景深有过任何怨怼,可也仅此而已了。
父亲的死,母亲的离去,早已在她心里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,而陈景深,恰好就站在那道鸿沟的对岸。
她可以和他维持着平和关系,却再也不可能靠近一步,更遑论所谓的情爱。
“我留在基地,是为了查清我父亲留下的笔记,里面记录了关于黑雾的事情。”
乔月看着陈景深,一字一句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。
“其他的事情,我没有心思去在意,也不会去在意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看陈景深,也不再看一旁脸色变幻莫测的叶听雪,抱着空了大半的恒温箱,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。
白大褂衣角,在冷风中轻轻扬起,像是一只想要挣脱束缚的蝶。
陈景深僵在原地,看着乔月的背影渐渐远去,直至消失在走廊的拐角,攥紧的手指才缓缓松开,掌心竟已是一片冰凉的汗湿。
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疼,却又说不出是何种滋味。
叶听雪看着这一幕,眼底的妒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故意的冷笑。
她走上前,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:“师哥,你看,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。”
“你又何必这么上赶着,自取其辱呢?”
陈景深猛地转过头,看向叶听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冰冷的怒意:“你闭嘴。”
叶听雪被他吼得一愣,随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,眼圈微微泛红:“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......”
陈景深却懒得再理她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合金门上,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缠成了一团的线。
他想起方才在监控里看到的画面,想起那团黑雾对着乔月时的温顺模样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而此刻的乔月,已经走到了基地的电梯口。
她抬手按了下行键,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按钮,却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帆布包,暗袋里的黑色晶体,正隔着布料,轻轻跳动着,像是在与她分享着什么秘密。
乔月的唇角,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她走进去,转身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走廊里的所有纷扰,都隔绝在了门外。
她的目光落在电梯壁的反光上,映出一张清冷的脸。
乔月轻轻抬手,抚上帆布包的暗袋,指尖传来的暖意,像是来自遥远时空的慰藉。
黑雾的秘密,还有那枚晶体的来历......
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。
至于陈景深,至于叶听雪,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纷扰,不过是她前行路上的一点尘埃,风一吹,便散了。
宿舍的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基地走廊的冷意与纷扰。
暖黄色的台灯在书桌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,将乔月的影子拉得修长,落在墙面上,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,基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窗棂,投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光柱,落在摊开的笔记上,又很快隐没。
她将恒温箱放在墙角,转身从帆布包的暗袋里取出那枚黑色晶体。
指尖触到晶体表面时,那股熟悉的暖意又漫了上来,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,像是沉睡的心脏在缓慢搏动。
这触感很奇妙,不同于寻常矿石的冰凉坚硬,反倒像是揣着一颗温温的、有呼吸的小石子,在掌心里轻轻蜷着。
乔月将晶体轻轻放在铺满父亲笔记的桌面上。
泛黄的纸页上,父亲的字迹工整而潦草,工整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,精准标注着异变的浓度、晶核的反应参数,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。
潦草的是那些夹在数据缝隙里的、从未对外提及的猜想,字迹飞白,带着几分仓促与焦灼,像是落笔时,心里正压着千斤重的秘密。
她垂眸翻看着,指尖拂过纸页上的褶皱,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字句,在暖光下渐渐清晰。
“黑色晶核,非石非矿,触之有温,似有生命迹象,然形态固化,成因待考......”
“黑雾涌动时,晶核悸动加剧,二者或有同源之联......”
“曾以基地最高功率的能量舱刺激,晶核毫无反应,尝试以强磁场引导,亦只余沉寂......其苏醒之时,未知......”
乔月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,指尖微微一顿。
纸页边缘,还留着父亲当年反复摩挲的痕迹,薄得几乎要透。
她知道,父亲穷尽半生,都在守着这枚晶体的秘密,直到最后,都没能找到唤醒它的方法。
她抬手摩挲着晶体的表面,冰凉的触感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那是一种渴望被唤醒的、微弱的生命信号,像困在蛋壳里的雏鸟,正用柔软的喙,一下下啄着坚硬的壳。
她的视线扫过桌面,落在角落那支用来采血的医用针头——那是她留在宿舍,偶尔用来检测自身身体数据的工具。
灯光下,针头的金属尖端泛着冷光,针尖细得像一根发丝,静静躺在消毒棉片上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,忽然在脑海里破土而出。
黑雾对她有着天生的亲近,那枚SSS级黑雾,暴戾到能撞裂三层防爆玻璃,却会在她面前化作憨态可掬的雾团子,隔着一层屏障小心翼翼地蹭着,连气息都放得轻柔。
“而这枚晶体,又与黑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
“那么,能让黑雾温顺的东西,会不会就是这枚沉睡的晶体?”
乔月没有犹豫。
她拿起那支医用针头,指尖微微用力,轻轻抵在食指的指腹上。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传来一丝极轻的刺痛,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
她微微侧身,对着台灯的光,看着一点殷红的血珠,从伤口处慢慢渗出来,在暖黄的灯光下,像一颗剔透的玛瑙,滚圆饱满,映着她眼底的冷静与笃定。
她抬手,将那滴血珠,缓缓滴落在黑色晶体的顶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