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牌方的合同周一上午送到的。
两年,三个地区,投放在站内和户外两块屏。合同是标准模板,第九条是使用范围,第十二条是署名位置,附件里放了六页广告脚本。脚本借的是《末班渡口》的渡口,夜里、水面、检票口的灯,还有几句没人说话的镜头。
江映把合同和脚本放在一起看完,先问了一句:剪出来的样片什么时候能看。
品牌方那边来的制片姓许,说脚本签了才好排制作,样片最早也得等到下下周。
“那就下下周再看。”江映说,“签了再改,对谁都不省事。”
“排期压得很紧。”
“紧是你们的事。”她把合同推回去,“我这一栏是样片验收,不看见片子,这一栏我不签。”
许制片说回去问一下。
第二天品牌方市场部的人打来电话,说可以先把剪好的十五秒送过来,验收后再补签合同。江映答应了,加了一句:送片的时候一起把广告物料的字版也发来。
……
样片是周四下午到的,在一个小放映室。
江映带了经纪人。屏幕上一开始就是渡口,灯在检票口的位置亮着,水面是暗的。前六秒是品牌的产品,后面九秒是渡口的戏。
第七秒,画面里出现了她在检票口捡票的那半秒。第十一秒是道具票的特写,圆孔和斜口都在,拍得很近。最后两秒是片尾那样的留白,白色的字停了停,才退下去。
字幕最后一句是:每个人都会被记住。
十五秒放完,江映没有立刻说话。她让放映员倒回去,把第九秒到第十二秒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一段是影片素材。”她说。
许制片说画面拍得好,是剪的时候从片方给的花絮里挑的。
“片方给的花絮里有这一条?”
“有。”
“片方给花絮的时候,说的是宣传用。”江映说,“你们这是广告。”
许制片说广告也是宣传的一种。
江映把遥控器放下,说了三条。
第一条,影片素材不能用。要用,就拿片方写下来的许可来,写清楚用在哪儿、用多久、用在哪些地区。拿不出,就把这一段换成你们自己拍的。
第二条,广告物料的字版上,演职员署名要照合同的位置放,不许为了画面好看裁掉。
第三条,最后那句字幕不要。
“前两条我可以去谈。”许制片说,“第三条为什么不行?”
“片子里的阿满不知道那张票是谁退的。”江映说,“你们这句话替她下了结论。”
“观众看不出来。”
“观众看得出来。”江映说,“那句话是我说的,他们就会以为是我认了。”
经纪人从后排走过来,把她拉到放映室门外。
“合同是两年三个地区。”经纪人说,“改一次往后十天,中间要是撞上别的档期,损失是他们的,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条里你留一条行不行?”
“留哪一条?”
经纪人想了一会儿,没答上来。江映说那就三条都留。
许制片没有再接。他把纸收起来,说这一版改动大,重新做要加钱,排期至少往后十天。
“那就往后十天。”江映说,“合同里我这一栏空着签不了,你们往后十天也不要我自己补。”
当天晚上,品牌方市场部的人又打了一次电话,问三条里哪一条最要紧。
“第一条。”江映说。
“那我们不用影片素材,自己拍,是不是就好了?”
“你们还得把最后那句字幕去掉。”
那边问,为什么对一句话这么在意。江映说那句话不是她写的。品牌替片子说的。
电话挂了。第二天上午,许制片把重做的排期表发过来,比原来晚十天,多出来的钱他们自己认。
……
第二次送样片是隔了一周的周一。
江映还是那个放映室。第九秒到第十二秒换了,是他们自己租渡口拍的,同一个位置,同一盏灯,票换成了白纸板剪的。她的脸只出现一秒,是侧脸。
最后那句字幕撤了。片尾是品牌的名字,后面两行是演职员,第一行是她的名字,字号比品牌的名字小,比后面一行大。
十五秒放完,她问了一句:中间十二秒的那块水面,是你们自己拍的吗。
许制片说是。
“那就行。”江映说。
她把遥控器放回架子上,又倒回去看了第七秒那一帧。画面里她的脸只到颧骨,眼睛没抬起来,看不出喜怒。这一版里她只有这一秒,比她原来想的多半秒。
她在合同上签了字,另外让经纪人把三条修改意见作为补充条款附在后面。合同加了半页,第十二条后面多了一行:使用影片未公开素材须另行取得片方书面许可。
签完她把两张纸对着看。正文那三条写的是她该做的事。补充条款里那三条,写的是对方不该做的事。两边的话不完全一样。她让经纪人把两张都收好,拍一份发到自己邮箱。
许制片在签字的时候提了一句:他们下周三要去镜河,谈下一季度广告位的事。
“镜河那边最近在改片尾展示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问清楚广告片尾跟影片片尾算不算一回事。”
江映问了一句:会上有谁。
“片方两家,平台三个人。”许制片说,“议程最后一项是一家做片尾字幕外包的公司讲方案。听说那家公司是澜序推荐过去的。”
江映把这一句记住了。
……
下午四点,江映把三件事发给陆泽。
第一件是广告的素材问题:品牌方原本用了影片未公开素材,被她要求换掉;片方那边如果收到类似的授权申请,最好统一口径。第二件是她签字时加的那一行补充条款。第三件是下周三那家做片尾字幕的公司。
陆泽回得很快,说下周三的名单他报了三个人。
“你去了替我念三条。”江映说。
“哪三条?”
“署名位置照合同。片尾不许裁到看不全。字幕外包的提案里如果要动姓名栏,让平台先出书面定义。”
“第三条不归我说。”陆泽说,“那是平台的事。”
“那你就把前两条念完。”江映说,“别念我的名字。”
“名单上写不写你?”
“不写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推荐人。”
陆泽说好。
晚上,孟知衡把议程发了过来。最后一行是那家外包公司的名字,后面的括注很短:由澜序推荐。
名单是他先报的三个名字,议程是后到的。他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,把那五个字圈起来,抄在自己那张通知的边上。
温岚进来问他:嘴上念三条,纸上写不写。
“写。”陆泽说,“江映那三条我整理成一页,会上交一份,会后把同一份发给孟知衡。写短一点,只写条款。”
温岚说这一页她要先看。她说上一份答复改了三稿,这一页她不想再改三稿,希望第一稿就是能查的。
陆泽说好,起身去开灯。会议文件夹里现在夹着四张纸:通知、三个名字、答复回执、议程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温岚把那一页整理好的三条放在他桌上。她用的是同一种字号,每一条后面留了一行空白,说是给会上记话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