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九点十分,陆泽把车停在镜河楼下。
温岚从后座拿了一个文件袋。里面有五样东西:会议通知、三个名字的报名截图、答复的打印件、澜序那两部短片的联合出品信息,还有江映那三条的一页纸。
一楼前台要登记。三个人各填一张,写姓名、单位、来访事由、被访人。温岚在事由一栏写的是“片尾展示方式沟通会”。
电梯到十六楼,会议室的门开着。长桌一边坐平台的人,三个,都是熟面孔,其中一个是排期组的。另一边摆了两张名牌,一张写澜序,一张写着另一家片方的名字。
靠墙另有一排椅子,没摆名牌。林小鹿坐下来,把包放在膝盖上。
九点半,会议开始。
平台的人先讲。他说这一轮要谈的不是某一家的事。他们盯的是“用户看不完片尾”。他们放了一段录屏,是观众的手指在片尾刚起的时候往上滑,名字只走了一半。
“这是体验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打算改署名,只是想找一个能让两边都过得去的办法。”
温岚把这句话记下来,在旁边加了两个字:原话。
“过不去的在哪儿?”她问。
平台的人说,片尾越长,观众走得越早,后面的推荐位就白给。他说的推荐位指的不是星芒那三个。他说的是首页位上挨着的下一部。
“所以这是你们的排期问题。”温岚说。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但片尾是你们写的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这一句。
轮到场次安排。温岚把江映那三条递上去,陆泽照着念:
一、署名位置照合同,不得因版面压缩而缩小或后移。
二、片尾不得裁到姓名看不全。
三、如需调整展示形式,请平台先出具书面定义,再谈执行。
平台的人听完,问第三条是不是前提条件。
“是前提。”陆泽说,“上个星期五我们已经把答复发过来了,抄送的名单里您也在。”
排期组那位翻了一下手边的平板,说邮件他看到了,只是没有料到今天会当议题。
澜序来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开口。他说他们不反对署名,也愿意按合同办,但平台有权在合理范围内调整展示形式,不然以后每一部片子都要单独谈一次。
“可以单独立条款。”陆泽说,“但什么叫合理范围,得写下来。”
澜序那位说,写下来就是给平台加成本。
“不写下来,就是给我们加成本。”陆泽说。
会上一时没有人接话。平台的人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,写了两个字:待定。
另一家片方的名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她一直没开口,这时候说了一句:他们那部片子片尾只有六个人,压缩五秒也看不出差别。
“你们可以不在意。”陆泽说,“我们要在意。上一部片子片尾有十一个人,三个是外面来的,签了名的。”
女人说那也可以先按你们的标准试行。
“试行也要写下来。”陆泽说,“试行期多长,谁定结束,都要写。”
接下来是列席。平台的人看向靠墙那一排,问林小鹿来问的是哪一件事。
“我替一部短片递过推荐。”她说,“两个多月前递的,被退过一次。”
“你是替谁递的?”
“片子是周醒拍的,名字叫《盆底》。”林小鹿说,“我列席,不代表他。他那边的事他本人没跟我说过要怎么谈。”
平台的人问她这一部现在什么情况。
“上线三周,位置是普通入口,走的是个人推荐,不占星芒额度。”她说,“片尾九个人的名字都在。最后一行只写了岗位,那个人没有留名字。”
她把这一句说完就坐下了。平台的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没有追问。
……
最后一项是议程外面加进来的。
一家做片尾字幕外包的公司进来两个人,一个讲方案,一个放片子。他们的方案是:片尾照常滚,右上角加一个码,观众扫了以后进一个页面,可以在里面把完整的演职员表一栏一栏点开,还能按岗位搜。
放片子的时候会议室很安静。十五秒的示例里,滚动的名字走到第三行,右上角的码亮起来,一个箭头从码上滑向观众的手指。
讲方案的人说,这样一来,名字不用挤在十秒里走完,观众想看多久看多久。
排期组那位问了一句:那观众要是不扫呢。
“不扫就看滚动,跟现在一样。”
“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不看完。”排期组那位说。
“所以多一条路。”讲方案的人说,“愿意看的,能看得比现在细。”
温岚在纸上写了一行:多一条路,等于原路变成可选项。
陆泽举手,问了一句:如果这一栏推行,片尾画面里还要不要出现姓名。
讲方案的人说要出现,只是节奏可以放松。
“放松到什么程度?”
“可以做到只出主要岗位,其余进扫码页。”
陆泽说这一句就是他要问的。他没有再往下说。平台的人说方案先留在会上,回去再看。
十一点四十,会议结束。没有形成任何文字结论,只定了下一轮再谈,时间未定。
出门的时候,排期组那位跟温岚并排走了一段。他说今天的记录他只写了两行,一行是“片方要求先出定义”,一行是“外包方案待议”。
“你们要是下轮还来,”他说,“把三家一起叫上。一家一家谈,我们也不好写。”
温岚说三家一起谈可以,前提是同一份记录发给所有人。
“这个我记。”他说。
温岚把记的那一页纸折起来,收进文件袋。她说今天只有两件事落了地:答复进了他们的记录,林小鹿的话进了他们的本子。
电梯下楼的时候,字幕公司讲方案的那个人跟陆泽站在同一格里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,两只手递过来。
“我们那个方案,”他说,“想法是把名字留得比现在更久,不是更短。”
陆泽接了名片,看了一眼公司名字。
“澜序那边说,你们是最后会签字的那一家。”那人又说,“签不签都行,我就是把话说到。”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那人先出去,往停车场方向走了。
陆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。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连公司地址都没有印。
下午两点,林小鹿发来一条消息:她问了孟知衡,周醒被退回的那份材料还在镜河,需要他本人来取,不能让别人代领。
陆泽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他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先开车去了公司。
到公司以后他把名片夹进会议文件夹,夹在议程那一页后面。温岚说这张名片可以先留着,回头要是有下轮,跟他们谈的时候至少知道对面是谁。
“谈的时候不叫他们来。”陆泽说。
“那什么时候叫?”
“等平台先出一个定义。”他说,“定义不出来,方案就没有对手,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谈。”
温岚说她会把这句话写进下一轮的备忘。她把文件袋锁进柜子,钥匙挂在柜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