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两点,苏晚晴给编剧打了电话。
粗剪还没出来,她本来打算再等几天。前一天晚上她把那段素材又看了一遍,三个字里中间那个还算有轮廓,头尾都糊了。她不想等到剪出来才知道自己拍的是什么。
电话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来。编剧在另一个组,背景里有人喊场次号,还有人拖椅子。
“我这儿还有二十分钟。”编剧说,“你说。”
苏晚晴先把事说清楚:昨天补拍第四十五场,特写的时候在右袖折边里看见那行字,拍了下来;道具师说是照她给的原稿图描的。
“图是我给的。”编剧说,“衣服送到组里那天我拍了照。”
“那天是哪天?”
“三年前。”编剧说,“剧本写到一半,服装组去城东收旧衣服。这件是他们自己挑回来的,说料子好,做旧正合适。”
苏晚晴问那三个字是什么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背景里又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我不认得。”编剧说,“我要是认得,剧本上就写出来了。”
“你在批注上写的是不必念出来。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编剧说,“那句话不是因为认得才写的。是因为我不认得。”
苏晚晴没说话。
编剧接着说:如果片子把名字念出来,就等于替那个人认了一件事。她不认得这个人,片子里没有人认得这个人。念出来,观众会以为片子知道。
“我宁可让他们看见三个字。”她说,“看见就够了。”
苏晚晴问,衣服原来的主人是谁。
编剧说服装组的办法是留登记。那件衣服是三年前在一户人家里收的,一起收的还有两件毛衣和一条裤子。收衣的人签了字,是第一手登记。
“登记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老剧组资料里。”编剧说,“具体要找服装组。我手上只有当年拍的照片,还有一份扫描件,存在我自己的硬盘里。”
“照片能不能发我一份?”
“能。”编剧说,“你把我微信号报一遍,我发你原始尺寸的。照片里那三个字比我给道具的图清楚一点。”
苏晚晴报了微信号,又问了一句:拍照片那天,她自己看过那行字几遍。
“一遍。”编剧说,“我看完就决定不写出来,然后收进资料袋。再看得多了,我怕自己会替它编一个故事出来。”
“下一场你还改不改?”
“看你。”编剧说,“你要是真找着了人,告诉我,我把后面两场一起改。找不着,就这样拍。这三个字不进台词,观众能看见。”
苏晚晴说知道了。
她又问一句:这部片子拍完,这三个字在最后一场还有没有用。
“没有用。”编剧说,“它只是让人知道,许澄的母亲当年不是随手捡了一件衣服。”
苏晚晴说她想留着那两张照片。编剧说留着,别进宣传物料。挂电话之前她又交代一句:衣服要是还在服装组,就别洗、别熨,折边照原样。苏晚晴说衣服上已经贴了标签,写着折边勿动。
“那就好。”编剧说,“我三年前就该交代这一句。”挂掉之前,编剧又补一句:这件事她自己也没跟组里其他人讲过,让苏晚晴先别往外说。名字没落实,传出去就是别人替她编故事。
电话挂断以后,苏晚晴把那句批注又念了一遍。
……
三点十分,照片到了。
两张。第一张是衣服平摊在桌上的全景,第二张是右袖折边的特写,光打得很正。苏晚晴把第二张放到最大,逐笔看。
中间那个字轮廓清楚,是个“安”。末尾那个字被洗掉了一半,上面还留着一横和一点勾,确实像“海”。头一个字只剩左边一小竖。
她把两张照片存进《街灯熄灭前》的素材盘,和昨天拍的那段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。
那个文件夹原来只有一个文件。现在多出两张照片,大小只多了几兆。她给文件夹起的名字是“第45场·袖口”,没写别的字。
黎音从剪辑室出来,她把照片递过去。
黎音看了很久,问了一句:这是谁写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“编剧也不知道。照片是她三年前拍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编剧说去问服装组,他们有三年前的收衣登记。”
黎音点头,说这事跟戏有关,可以往下走,但有一条:不许让人以为这片子在破案。这三个字进片子,只能进画面,不能进台词,也不能进宣传物料。
“我跟宣传组说一声。”黎音说,“你拍的这段素材先别交出去。”
苏晚晴说好。
她本来要回车里,走到楼门口又折回去,问了黎音一件事:服装组的登记能不能查到。
黎音想了想,说资料都在剧组的旧库房,得找人翻。她把库房管理员的电话发给了苏晚晴,另外提醒一句:翻出来的纸质件只许复印,不外借。
苏晚晴当天晚上就打了那个电话。库房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师傅,说旧库房在城北一个院子的二楼,三年内的单据按年装箱,箱子外面只写年份,不写内容。要翻三年前那一箱,得提前一天打招呼,他好把梯子搬过去。
两人约在周五上午。管理员问她要找什么,她只说找一份收衣登记,某一个日期的。管理员说不一定能找着,服装组那些年换过两次人。
她又问登记上一般写什么。管理员说写日期、物件、来源、经手人签字,有时候还写价钱,写不写看谁填。
……
晚上七点半,苏晚晴坐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,把两条消息想清楚了。
一条是她手上的:城东一户人家、登记人姓安、三年前收过一件深灰工装。
另一条不在她手上。她知道《盆底》那边最近在找一个跟机员,名字里有个“海”字,家里也在城东。
她没有把这两条并到一起。找人的过程她没参与过,手上只有名字的一半,连登记是不是那一户都还没核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,给林小鹿发了一条消息,只写了事实:服装组三年前在城东一户人家收过一件工装,收衣登记的人姓安。多的一句话没写。
过了十几分钟,林小鹿回了。
她回的是:我这边也有一条姓安的线,但还没问过本人。先别动,等我去问。
苏晚晴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又把编剧那两张照片打开看了一遍。第二张里,右袖折边的针脚很密,是有手艺的人补的;补的地方压在字上面,说明字是先写上去的。写字的人写完把袖子折了进去,没打算让这行字露在外头。
她把这个判断记在素材盘的备注里,前面标了两个字:未证。
然后她给黎音发了一条消息:周五上午我去旧库房,下午回来。黎音回了两个字:去吧。
她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,红灯还没变。前面的车排得很长,尾灯一盏接一盏亮着。她想起编剧那句话——再看得多了,怕自己替它编一个故事出来。
绿灯亮了,她踩下油门,没有再看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