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长们鱼贯而出,屋里只剩下冯占海和谢珂。冯占海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参座,”冯占海没回头,“你说鬼子会信几分?”
谢珂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窗外:“熙洽生性多疑,又刚投敌不久,最怕地位不稳。咱们这么一闹,他肯定慌,一定会向日本人求援。
至于日本人,关东军参谋部那些家伙,向来瞧不起中国军队,认为咱们只会游击骚扰,不敢打大城市。但正因如此,当他们发现咱们摆出要攻城的架势时,反而会格外重视。因为这会打破他们的认知。”
冯占海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鬼子骄横,觉得咱们不敢打吉林。那咱们就偏偏摆出要打的架势,而且摆得越像真的,他们越容易上当。”
谢珂轻声道“只是苦了张作舟那边,他们要长途奔袭长春,那是虎口拔牙。”
冯占海沉默片刻: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张作舟是条汉子,黄司令派他来,就是看中他敢打敢拼。咱们在这边把戏唱好了,他在那边才能得手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报告声:“将军,刘澜波同志派人送来急信!”
“进来。”
一个穿着羊皮袄、满脸风霜的汉子进来,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,双手递给冯占海。
冯占海拆开,信是刘澜波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但清晰:
“冯将军:张营长部已出发,按计划五日内抵长春近郊。辽宁方面破袭战已全面展开,黄司令要求你部务必于两日内发动佯攻,吸引敌注意力。另,随信附上日军最新布防图一份,系内线同志冒险送出,请妥为利用。刘澜波。”
信的后面,果然折着一张铅笔绘制的布防图,标注着吉林外围各据点兵力、武器配置,甚至还有换防时间。
冯占海把信和地图递给谢珂,对来人说:
“辛苦你了。回去告诉澜波,我部明日即开始行动。让他转告张营长,吉林方向,有我冯占海在,鬼子别想舒坦。”
“是!”来人转身出去了。
谢珂仔细看着地图,手指在几个据点位置点了点:
“这份情报太及时了。看,桦皮厂据点,伪军一个连,但配了两挺机枪,还有电话直通吉林。如果打掉这里,不仅能缴获装备,还能切断一条通讯线路。”
冯占海道,“打。就让孙快腿的第三团去,明天夜里动手。告诉孙快腿,动作要猛,打完把电话线剪了,把炮楼烧了。撤退时,故意‘掉’一份咱们伪造的‘总攻吉林作战计划’,就写主攻方向是西门,助攻方向是北门,时间定在五天后。”
谢珂会意:“虚虚实实。鬼子捡到这份计划,会疑神疑鬼,既怕是真的,又怕是假的。不管怎样,他们都会加强西、北两个方向的防御,这就牵扯了兵力。”
冯占海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火,“对。咱们要像下棋一样,每一步都让对手难受。他不防,咱们就可能真打;他防了,咱们就换个地方捅。等他疲于奔命的时候,张作舟那边就该动手了。”
夜幕完全降临时,冯占海走出指挥部,在屯子里巡视。士兵们已经吃过晚饭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补衣服,还有的围在一起听识字班的同志读报纸,报纸是旧的,从关内辗转送来,上面登着各地的消息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见冯占海,连忙站起来敬礼:“将军!”
冯占海摆摆手,走到他们中间坐下:“都坐,继续听。”
读报的是个戴眼镜的学生兵,叫周文,是从长春跑出来投军的。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半个月前的《大公报》,正在读一篇社论:
“……东北三千万同胞,陷于水深火热之中。凡我中华儿女,岂能坐视?马占山将军起于黑水,黄显声将军战于辽东,冯占海将军振臂于吉林,此皆民族脊梁,国家干城……”
周文读得激动,声音有些发颤。围坐的士兵们静静听着,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,眼睛都亮亮的。
冯占海听着,心里感慨。这些兵,有的原来是东北军正规军,有的是农民,有的是学生,还有的是曾经的“胡子”。但现在,他们都有一个名字:抗日战士。
一个老兵低声问,“将军,咱们真能打回吉林去吗?”
冯占海看着老兵满是皱纹的脸,缓缓说:“老王,你老家是吉林乌拉街的吧?”
“是,将军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你跟我说过,你家门口有棵老榆树,三个孩子都还小。”冯占海声音不高,
“我不敢保证哪天能打回去,但我保证,只要咱们还活着,还扛着枪,就一定要打回去。不是为了我冯占海,是为了你家门口那棵老榆树,为了你那三个娃,为了所有等着咱们回家的父老乡亲。”
老兵眼眶红了,用力点头。
周文忽然说:“将军,我昨天教兄弟们唱了一首歌,是从关内传来的,叫《松花江上》。兄弟们都说好听,我唱给您听听?”
“唱。”
周文清了清嗓子,轻声唱起来:
“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,那里有森林煤矿,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……九一八,九一八,从那个悲惨的时候,脱离了我的家乡,抛弃那无尽的宝藏……”
开始只是周文一个人在唱,渐渐地,旁边的士兵跟着哼起来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。不会歌词的,就跟着调子哼。歌声在寒冷的夜空里飘荡,低沉、悲怆,但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。
冯占海静静地听着。他想起吉林城里那些熟悉的街道,想起松花江冬天的冰面,想起家里书房那满架的书。这些,都被鬼子占了。
歌唱完了,周围一片寂静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冯占海站起身“唱得好。明天开始,咱们就要让鬼子知道,松花江边的中国人,还没死绝。”
他转身往指挥部走,身后传来士兵们低低的议论声。
回到指挥部,谢珂还在灯下研究地图。见冯占海回来,他抬头说:
“将军,各团已经部署下去了。第一团、第二团明天开始在蛟河、舒兰一线‘布阵’。第三团明夜袭击桦皮厂。第四团后天打大绥河。
另外,已经派出一支小分队,携带炸药,去破坏吉敦铁路的一段,就在老爷岭隧道附近,那里地势险要,修复困难。”
冯占海坐到桌前,拿起笔,准备给黄显声回电。他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,对谢珂说:“参座,你说咱们这么干,历史上会怎么写?”
谢珂愣了愣,笑了:“历史上?大概会写:民国二十年冬,冯占海部于吉林佯动,牵制日伪军万余,配合江桥抗战,是为东北抗日重要一环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谢珂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
“历史书就那么多页,装不下每个人的名字,也写不清每一场仗的细节。但咱们自己知道,咱们在这儿干了什么,为什么干。”
冯占海点点头,继续写电文。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一场规模空前的佯攻,正在悄然拉开序幕。
而在长春关东军大楼里,灯火通明。作战参谋们在地图前忙碌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。一份关于“冯占海部异动”的报告,正被送进司令官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