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的吉林东部山区,已经冷得哈气成霜。
冯占海站在三股流屯外一处高坡上,举着缴获的日军望远镜,望向西南方向,那里是吉林市的大致方位,距离这儿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里。
望远镜里只有灰蒙蒙的山峦和光秃秃的树林,但他知道,此刻熙洽的伪军、日军的顾问,一定也正用望远镜往这边看。
“将军,黄司令的密电。”
参谋长谢珂从后面走上来,递过一张译电纸。谢珂四十多岁,原是东北军讲武堂教官,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眯着,但看地图时准得很。
冯占海接过来,电文很短:“江桥已开战。请按计划佯攻吉林,务必造足声势。辽北已动,长春可期。黄显声。”
他把电纸折好塞进大衣口袋,对谢珂说:“回指挥部,开会。”
指挥部设在屯里最大的那间土坯房,原来是个地主宅子,如今墙上挂满了地图,桌上堆着文件、电报稿、铅笔头。
七八个团长已经等着了,都是跟着冯占海从吉林城里杀出来的老部下,也有后来投奔的义勇军首领,屋里烟气腾腾,有人在抽烟袋,有人在咳嗽。
冯占海走到桌前,没坐,双手撑着桌沿:“都到齐了。长话短说,黄显声司令在辽宁已经动手了,马占山将军在江桥跟鬼子打起来了,咱们这边,不能光看着。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团长粗声问:“将军,咱是要打吉林?”
“打,也不打。”冯占海直起身,“真打,咱们现在打不下吉林城,但要让鬼子以为咱们要打,而且要让他们觉得,咱们有实力打下吉林。”
他走到东墙那张手绘的吉林地区地图前,
“从今天起,各部按预定方案行动。第一团、第二团,在蛟河、舒兰一线,白天多树旗帜,夜间多点篝火。一个连的营地,要摆出一个营的架势;一个营,要做出一个团的阵仗。”
第一团团长站起来:“将军,树旗点火好办,可鬼子又不是傻子,他们派飞机一侦察,不就露馅了?”
冯占海用炭条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,
“就是要让他们侦察。在这些位置,布置假炮阵地,用木头做炮身,用黑布盖着。再找些老乡的马车,盖上帆布,假装是弹药车,白天在各条路上来回跑。晚上,把马灯挂在树上,隔一炷香时间移动一次,模拟部队夜间调动。”
谢珂补充道:
“已经让被服厂赶制了两千面各色旗帜,明天就能发下去。各团要把旗帜分散插,不要扎堆。另外,从今天起,所有电台保持频繁通讯,用明码发报,内容要含糊但要显得紧急,就说‘部队已抵达指定位置’、‘等待总攻命令’、‘弹药请求补充’这类话。”
屋里的人互相看看,都明白了,这是要唱一出大戏。
冯占海继续说“第三团、第四团,你们的任务是实打实地打,但不是打吉林城,是打外围据点。”
炭条点在几个标注红圈的位置:
“桦皮厂、大绥河、旺起这三个伪军据点,每个据点驻军不超过一个连。你们轮番去打,打下来,把粮食弹药搬走,把炮楼烧了,然后撤。撤的时候要‘慌乱’一点,故意丢下些东西,破军装、空子弹箱、甚至几份‘不小心’遗落的‘作战计划’。”
第三团团长是个精瘦的汉子,外号“孙快腿”,他咧嘴笑了:
“将军,这活儿俺熟!打一下就跑,让鬼子以为咱是在试探火力,为总攻做准备!”
冯占海点头“正是这个意思,但要掌握好分寸。每次进攻要猛,但时间要短,半个时辰内必须结束战斗撤出。不能让鬼子援军咬住。另外,每次进攻前,派人在附近村子‘无意中’透露消息,就说冯将军的大军要打吉林了,先扫清外围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第五团团长开口了,第五团是新编的,成员多是投奔过来的山林队、大刀会,团长叫关玉衡,原是东北军骑兵营长,打仗勇猛,但性子直:
“将军,咱们这么虚张声势,万一鬼子真被唬住了,调重兵来围剿咱们,那不是引火烧身?”
这个问题,冯占海和谢珂讨论过很久。他走回桌边,
“玉衡问得好。但我要告诉各位,咱们现在不是在跟鬼子玩捉迷藏,是在下一盘大棋。”
冯占海重新走回地图前,手指从吉林往北移到沈阳,又从沈阳往西划到齐齐哈尔:
“齐齐哈尔那边,马占山将军正在苦战,鬼子在黑龙江的主力是第二师团,但他们后方不稳。沈阳的关东军司令部眼皮子底下,有黄显声的联军在捣乱,吉林这边有咱们这一万五千人。鬼子最怕什么?怕两头作战,怕后院起火,更怕他们的指挥中枢受到威胁!”
“长春是什么?是铁路枢纽,是囤积物资、转运兵力的要害! 咱们在吉林闹得凶,沈阳的关东军司令部就会担心。
第一,咱们是不是真要打吉林,切断南满铁路北段;第二,咱们打吉林是假,奔着长春去是真,端了他们的老窝,砸了他们的后勤枢纽!不管他们怎么猜,都必须从江桥前线,或者从沈阳的守备兵力里,分兵北上防备。
只要他们一抽兵,马将军那边的压力就减轻一分,黄司令在沈阳周边活动的空间就大一分!”
他环视众人:“至于引火烧身。咱们在这片山林里转战一个多月了,地形熟不熟?群众基础好不好?鬼子大部队来了,咱们就往深山老林里一钻,跟他们捉迷藏。
等他们扑空了,疲了,咱们再出来,捅他一下。咱们是本地人,他们是外来户,看谁耗得过谁!”
这番话说完,屋里气氛活络起来。几个团长交头接耳,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。
冯占海声音沉了沉,“还有一件事。张作舟从辽宁带回来一批精兵强将,黄司令还支援了咱们一批火炮机枪,这些东西,是让咱们打长春用的。
但在打长春之前,咱们要把戏做足。从明天开始,各团抽调枪法好的老兵,组建‘神枪队’,专门伏击鬼子的小股部队和侦察兵。要打得准,打得狠,让鬼子觉得咱们火力强悍、训练有素。”
谢珂接过话头:“另外,已经派人去吉林城里散播消息,就说关内中央军已经秘密出关,与冯将军部会师,不日将收复吉林。
消息要传得有鼻子有眼,番号、人数、装备,都要编得仔细。城里的地下同志会配合,在伪军、伪政府人员中传播。”
冯占海最后说:“这次佯攻,持续时间为七天。七天后,无论效果如何,主力必须做好转移准备。各团回去后,立即部署。
记住三点:第一,声势要大;第二,动作要快;第三,保密要严,除了在座各位,对下级官兵只说‘准备打大仗’,具体计划不得泄露。”
“是!”众人起身。
“散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