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桦甸县西北方向的金沙河渡口。
河面已经结了层薄冰,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李振标带着他那十二个人的小队,还有二十辆大车,已经在河边的柳树林里等了快两个时辰。
“营长,不会出岔子吧?”说话的是小队里最年轻的“山猫”,他趴在李振标身边,眼睛盯着河对岸黑黢黢的山影。
“叫队长就行,咱们现在是临时编组。”李振标纠正道,声音很低,“刘澜波同志说的时间,不会错。”
五天前,他带着车队从大台山出发,三百多里山路,白天躲,晚上走,总算平安运到了接头地点。
代价是三个车夫冻伤了脚,两匹马累垮了,还有一个队员在过封锁线时差点被伪军发现,是书生急中生智扮成醉汉才蒙混过去。
“来了。”负责了望的快枪刘低声道。
河对岸,几个黑影从树林里钻出来,没有打火把,但能看出是七八个人,牵着几匹马,马背上驮着东西。
李振标学了三声夜猫子叫。
对面回了两声布谷鸟叫。
暗号对上了。
几分钟后,刘澜波第一个蹚过冰冷的河水走过来。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,羊皮袄上全是泥点子,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。
“李营长,辛苦了!”刘澜波握住李振标的手,手劲很大。
“东西都在。”李振标指了指身后的车队,“张营长呢?”
“在后面,马上到。”刘澜波抹了把脸上的水珠,
“冯将军那边的佯攻昨天开始了,动静闹得很大。咱们这边,得抓紧时间。”
正说着,河对岸又出现一队人影,这次人多,黑压压一片,但队伍很静,只有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。
领头的是个高个子,穿着东北军的旧棉袄,腰里别着两支驳壳枪,正是四营营长张作舟。他身后跟着的队伍排成三列纵队,那是四营的三个连,七百二十三人,齐装满员,走得悄无声息。
“张营长。”李振标迎上去。
张作舟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李振标,咧嘴笑了,两人握手,张作舟的手粗糙得像锉刀,手背上还有道新疤。
“李营长,一路辛苦!黄司令电报里说了,你带人把黑山那个祸害除了,干得干净利索!”
“东西都带来了?”张作舟看向车队。
“十门81毫米迫击炮,三百发炮弹,十挺捷克式,子弹一万五千发,炸药四百公斤。”李振标报数一样念出来,“另外,黄司令有令,我和我这十二个弟兄,从今天起加入你们四营,听你指挥。”
张作舟眼睛一亮,用力拍拍李振标的肩膀:“好!黄司令这是把压箱底的家伙都拿出来了!你这十二个人更是宝贝,能摸进高山子屯宰了张学成,都是好手!”
他转身对身后几个军官说:“一连长,带人清点接收,动作快,天亮前必须离开河边。”
“是!”一个军官立刻带人走向车队。
张作舟把李振标和刘澜波拉到一边,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用蒙了红布的手电筒照着:“李营长,刘同志,咱们说说正事。”
地图是手绘的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路线、据点、河流、山脉。
“咱们现在在金沙河,这里。”
张作舟的手指戳在一个点,“往北,要走三百五十里,才能到长春南郊的预定集结地——净月潭。这三百五十里,没有大路可走,全是山路、林子和荒地。沿途要经过鬼子的三个主要封锁区:桦甸-磐石公路一线,饮马河铁路桥一带,还有伊通河河谷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李振标:“李营长,你刚从南边过来,路上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严。”李振标言简意赅,
“鬼子在主要交通线上设的卡子多了,巡逻队也勤了。我们绕了远路,走的是猎人都不常走的线,这才没撞上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张作舟点头,
“冯将军在吉林一闹,鬼子警觉了。咱们这条路,只会更难走。”
刘澜波接话道:“交通站的同志已经提前摸了一遍路。大路、公路、铁路沿线都不能走,只能走山间小道,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。好消息是,沿途我们安排了七个接应点,每个点都准备了粮食、热水,还有熟悉地形的向导。”
“时间呢?”李振标问。
“五天。”张作舟伸出五根手指,
“今天是初七,最晚十二日夜里,必须抵达净月潭。十三日凌晨,冯将军会在吉林方向发动一次大规模佯攻,吸引所有注意力。咱们就在那天夜里,动手。”
五天,三百五十里山路,平均每天要走七十里,还要带着重武器,躲避敌人。
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但没人说不可能。
“队伍编组我已经想好了。”张作舟继续说,
“咱们四营三个连,加上你这十二个人,总共七百三十六人。一连是突击主力,三百人,全部配备快枪和手榴弹,轻装。二连三百人,负责携带迫击炮、机枪和大部分弹药。三连一百二十四人,是预备队和后勤。”
他看向李振标:“李营长,你是黄司令派来的,又是咱们根据地的内卫营长,熟悉保卫和侦察工作。我的意思是,你就在营部,帮我统筹指挥,特别是指挥你这十二个有特种作战经验的同志,负责整个队伍的安全警戒和路线侦察。”
“张营长,”李振标打断了张作舟的话,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张作舟一愣:“你说。”
李振标指了指身后那十二个沉默的身影:
“我和我这帮弟兄,上次在黑山干了那一票之后,说句实在话,我们尝到了甜头。不是贪功,是那种战法,小股渗透,精准打击,打了就跑,特别适合我们。咱们这次去长春,要的是快、准、狠。
我请求,让我带着这十二个人,编成独立突击小队,前出侦察,清除障碍,必要的时候执行单独作战任务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营部指挥有你在,足够了。但我这十二个人,放在大部队里是浪费。让我们撒出去,当眼睛,当刀子,能给你解决很多麻烦。”
张作舟盯着李振标看了几秒钟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二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。这些人在黑山杀了张学成后,身上确实有股不一样的气质,像磨利了的匕首,藏着鞘里都透着寒气。
“你们,都喜欢这么干?”张作舟问的是那十二个人。
快枪刘咧嘴笑了:“张营长,实话跟您说,上次从黑山撤出来,咱们这帮人好几宿睡不着,不是怕,是上瘾。那种摸到敌人眼皮子底下,干了活还能全身而退的感觉,比打阵地战痛快。”
书生推了推眼镜,文绉绉地说:“兵法云,以正合,以奇胜。我们这支小队,可为奇兵。”
铁柱闷声道:“听队长的。”
张作舟笑了,摇摇头:
“黄司令给我派来的,果然都是些不安分的。行,李营长,就按你说的办。你这十二个人,单独编组,番号就叫 ‘尖刀小队’,直属营部,但行动自主。任务就三条:侦察开路、清除障碍、关键时刻插刀子。”
“是!”李振标和身后十二人同时低声应道。
“不过,每天必须派一个人回营部报告情况,保持联络。咱们是一个整体,不能脱节。” 张作舟正色道,
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