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彻底落了下来。
连廊挑起的飞檐底下,挂起了一串串大红色的传统宫灯。
油纸糊的灯罩里,暖黄色的灯火微微晃动。
把灰砖地面照得一片通红。
正厅大门完全敞开着。
从宽敞的堂屋一直沿着两侧的长廊,整整齐齐排开了三十多张厚实的红木大圆桌。
桌面上铺着大红的桌布。
厨房那边飘过来的黄酒醇香,混着炖蹄髈的浓油赤酱味。
顺着回廊里的风,直往鼻子里钻。
南家的小辈们端着红漆托盘,在大圆桌之间穿梭。
托盘上的白瓷海碗冒着滚烫的热气。
脚步轻快利落。
陆氏一脉的三百多号核心骨干,在入夜前全赶到了老宅。
有人从火星的穹顶城坐穿梭舰回来,身上还带着戈壁红土的干燥气味。
有人从远征外环的巡洋舰上换班,藏青色的常服领口还别着战勤勋章。
还有人刚从深地农场的温室里擦干净手,指甲缝里留着微黑的泥印。
没有豪车开道的排场。
也没有保镖堵门的虚张声势。
进院前,所有人的光脑终端全部切成了家庭静音模式。
跨过门槛那一刻,全把外头的职务与军衔脱在了门外。
深空舰队的二级司令员,正挽着袖子,帮负责农业育种的表弟递筷子。
主导第三代曲率引擎研发的首席技师,在跟摆弄土豆苗的堂妹争论土壤的酸碱度。
一个年轻的重孙端着酒壶跑得太急,脚下一滑,踩在了青石板的湿苔藓上。
身子一歪,手里的黄酒洒了半桌子。
旁边的大伯眼疾手快,一把提住了他的后衣领。
“冒冒失失的,毛头小子的皮还没蜕干净。”
大伯笑骂了一句,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门。
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,脸涨得通红,赶紧掏出布帕把桌子抹干净。
桌旁的大人们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这里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。
没有为了家族基金配额红着眼睛拍桌子的丑态。
几百人坐在一块儿,只有骨肉相连的熟稔与暖意。
正厅最中央的主桌上。
陆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布长衫,端坐在正当中的主位上。
苏清婉坐在他左手侧,身上套着一件素雅的深蓝夹袄。
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铜把紫砂小茶壶。
陆国泰和陆民安坐在右手侧。
两鬓斑白的老哥俩,此刻老老实实地负责布菜。
陆星河端着酒壶站起身。
领着身后的几十个年轻辈,依次走上前敬酒。
“太爷爷,太奶奶,敬您二老长寿安康。”
几十个年轻人齐刷刷弯下腰,双手托着小酒杯。
杯子里装的是温过的陈年绍兴花雕。
陆铮没有拿酒杯。
他面前搁着一只白瓷小茶盅,里头盛着刚泡开的碧螺春。
他端起茶盅,浅浅抿了一小口。
微苦的滋味在舌面上滑开,喉头微动,咽下肚去。
“坐吧,少喝点急酒,伤肝。”
陆铮的声音不大,平平常常。
年轻人依言退回座位,动作规矩得像听到了最高军令。
苏清婉从袖兜里摸出几个油纸小包。
里面包着她亲手炒的南瓜子和糖桂花。
塞进了几个围在桌边的小重孙手里。
“拿去分着吃,别在长廊上追打。”
小家伙们捧着甜食,嘴里甜甜地喊着太奶奶,乐颠颠地退了开去。
笑语声从正厅一直漫延到了中院的枣树下。
几百号人推杯换盏。
筷子碰在瓷碟上的细微脆响连成一片。
血脉在大宅子里生生不息地流动。
酒过三巡。
菜过五味。
正厅里的气氛烘托到了最浓烈的时候。
几个上了年纪的将领喝得满脸通红,扯开领口的扣子,正跟同桌的兄弟比划着当年的战术切角。
小辈们凑在一块儿,拿着筷子敲着空碗打节拍,哼唱着古老的拓荒小调。
到处都是滚烫的烟火气。
陆铮坐在主位上。
两只手平放在自己的膝盖骨上。
他慢慢抬起眼皮。
那双没有岁月痕迹的眼睛,在昏黄的灯火里扫视着满屋子的喧闹。
他的目光掠过陆国泰挺拔的肩膀。
掠过陆星河刚毅的侧脸。
掠过那些端着酒杯、谈笑风生的年轻面孔。
这个家族拥有着两颗星球的深层命脉。
掌管着能把恒星系抹成废墟的武器。
每个人手里的权柄,都大得足以让凡人发狂。
盛极必衰。
烈火烹油的深处,往往就是悬崖。
陆铮收回目光。
他抬起右手,捏住了面前那只精致的白瓷茶盅。
轻轻往坚硬的红木桌面上搁了下去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干瘪的声响。
不高,甚至比筷子落地的动静大不了多少。
然而。
就像按下了整片虚空的声波消除键。
碰杯声止住了。
欢笑声冻结了。
正厅与长廊两侧所有的喧哗,在零点一秒内彻底荡然无存。
整座大宅瞬间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