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多道目光。
从宽敞的正厅,一直延伸到外侧曲折的长廊。
齐刷刷地聚在主桌正中央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芯爆开的毕剥脆响。
陆铮把双手从桌面收了回来。
十根手指微曲。
两腿发力,慢慢站起身来。
身上的深灰色棉布长衫顺着膝盖垂落下去。
布料摩擦着实木椅面,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没有咳嗽,也没有拍桌子。
只是站在主位前。
两只手慢悠悠地插回长衫宽大的袖筒里。
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风雪里的旧长枪。
那双没有老态的深邃眼睛。
在昏黄通红的灯光下,慢慢从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去。
被他目光扫过的人。
无论是统领整支深空舰队的二级司令,还是刚刚在学术界冒头的高等技师。
胸口全都猛地收紧。
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。
他们太清楚这位老祖宗身上的分量。
平日里他可以坐在河边钓一整天的鱼,可以给重孙削木头小马。
但只要他立起身子。
整座大宅子里的空气,就得跟着他的规矩沉下来。
“吃饱了,也喝足了。”
陆铮开了口。
声音很平常,甚至带着江南春雨浸润过的微哑。
但在死寂的堂屋里,每个字都咬得像铁钉砸进木桩。
“三百多口人,个个手握重权,个个掌着天量的资源。”
“外头叫咱们隐世家族,叫咱们神圣血脉。”
陆铮扯了一下嘴角。
露出一抹冰冷的嘲弄。
“狗屁的神圣血脉。”
“脱了这身皮,骨头里流的也是热血,也会生出脓疮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布鞋底踏在平整的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硬响。
“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,当着老宅的青砖。”
“我立两条规矩。”
“立在陆家的骨头里,谁违了,谁死。”
堂屋里几十名主事的大人,脊梁骨猛地绷紧。
陆铮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永远忠于脚下这片土地。”
“陆家的第一炉特种钢,是从红星轧钢厂的烂泥坑里掏出来的。”
“陆家的第一张雷达图纸,是就着煤烟味在木头桌子上画出来的。”
“没有母国当年的勒紧裤腰带,没有几千万工人农民的血汗喂养。”
“咱们连半块铁皮都敲不响。”
陆铮转过头,看着长廊尽头那些年轻的面孔:
“你们往后要飞出太阳系,要去柯伊伯带,要去半人马座。”
“飞得再远,船头上的五星红旗不能摘。”
“谁要是仗着手里有飞船、有舰队,就觉得翅膀硬了,敢跟母国讲条件、闹分裂。”
“敢把枪口掉转过来对着自己人。”
陆铮眼神沉了下来,像深秋寒潭里的死水:
“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,注销他的全族基因码。”
堂屋里静得吓人。
几个年轻后辈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。
陆铮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条,永远不许当圣母。”
“在这片宇宙里,在这人世间,行事要正,但手腕要硬。”
“杀伐果断四个字,要刻在你们的枪栓上。”
陆铮看着坐在右手侧的陆国泰。
“六二年那会儿,大院里那帮恶人敲我的门。”
“易中海满嘴道德大义,贾张氏坐在地上嚎丧,傻柱挥着拳头,秦淮茹红着眼圈抹眼泪。”
“如果当年我心软半寸,讲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,讲一句邻里包容。”
“我早就被那帮畜生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。”
“后来外头那些洋人封锁咱们的芯片,断咱们的原料。”
“如果咱们当时低声下气去求和,去抗议,去谈合作。”
“今天咱们的子孙后代,依然要跪在洋人的工厂里拧螺丝。”
陆铮把双手从袖筒里抽出来。
粗糙的掌心搭在冰凉的红木桌沿上。
“对恶人慈悲,就是对自己人开枪。”
“遇到敌人,遇到强盗,遇到不知死活的跳蚤。”
“别去感化他们,别去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“直接物理毁灭,连根刨出来烧成灰。”
“但记住,刀口永远对着敌人。”
陆铮的声音猛地拔高,像半空打了个焦雷:
“谁敢把手伸向平民百姓,谁敢吸食民脂民膏,谁敢在家族内部搞宗族霸凌!”
“不管你逃到哪个恒星系,躲在哪颗小行星的矿井深处。”
“老子跨越光年,也亲手把你挫骨扬灰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来。
堂屋梁上的红灯笼无风自晃。
整个宴会厅里,没有一丝杂音。
坐在主桌右手侧的陆国泰第一个有了动作。
这个已经两鬓全白、在大军区里一言九鼎的老人。
没有半秒钟的迟疑。
他猛地推开身后的实木靠椅。
转过身。
右膝弯曲,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。
“扑通!”
布料与石砖撞击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“陆国泰,誓死谨遵家训!”
紧接着。
陆民安把手里的软尺放在桌上,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陆民安,誓死谨遵家训!”
陆星河两脚一并,右膝砸地。
“陆星河,誓死谨遵家训!”
像是一场被无形号令点燃的风暴。
正厅里。
长廊下。
甚至回廊两端的台阶上。
三百多名陆氏子弟,不管是肩膀上挂着将星的舰队司令,还是手里拿着计算尺的年轻学者。
齐刷刷站起身,掀开衣摆。
右膝点地。
“砰!砰!砰!”
密集的膝盖撞击声连成一片,整座老宅的青砖地面都在微微发颤。
三百多条脊梁在灯火下压低四十五度。
声音汇成了一股滚烫的钢铁洪流,撕裂了江南水乡的宁静夜空:
“陆氏子弟,誓死谨遵家训!”
“永不叛国!永不当圣母!”
吼声在挑起的飞檐下回荡,震落了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陆铮站在主位前。
两手平平下压。
那双深邃冷硬的眼睛,在通红的宫灯光芒里,细细扫过这一双双坚毅刚猛的眸子。
每一双眼里,都燃着不灭的火光。
没有懦弱,没有涣散。
铁铸的家风,在这一刻彻底扎进了骨髓。
陆铮那张冷肃的面容终于慢慢松弛下来。
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他退后半步,安稳地坐回了宽大的实木椅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