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里的小婴儿软糯温热。
大红土布包裹着软绵绵的细小身子。
鼻尖全是干净的奶腥味。
陆铮眼角那些深刻的纹理舒展开来。
脸上的冷硬彻底散尽,只剩下一片温和。
小婴儿伸出粉嫩的小拳头。
蹭了蹭陆铮粗糙的下巴。
咯咯笑了两声,又闭上眼睛砸吧起小嘴。
陆铮把孩子递到身旁的苏清婉怀里。
苏清婉两手稳稳接过去,眉眼间全是笑意。
陆铮在连廊的木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军胶鞋踩在青砖边缘。
他从石阶旁摸过一块巴掌宽的红雪松木料。
又摸出一把用旧了的平头小刻刀。
刀刃很薄,在初夏的日光下泛着白光。
“笃,笃。”
刻刀在木头上游走。
一层层卷曲的薄木屑落下来,掉在他的灰色布裤管上。
散出一股植物特有的松脂香气。
他手很稳。
刀锋过处,一匹圆滚滚的小木马慢慢有了雏形。
马背被打磨得光滑,连一丝毛刺都没留。
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陆国泰换下了沾着泥水的旧毛衣,套了一件宽松的布褂子。
他搬了张小竹凳,坐在陆铮脚边。
手里剥着一颗生花生。
“爸,边境那几颗哨兵卫星的相位偏移,我调整了三回。”
“总觉得深空重力波穿过去的时候,有微弱的迟滞。”
陆铮手里的刻刀没停,刀尖削下马鬃毛的一缕弧度。
“你把地基校准的参考点设错了。”
陆铮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
“别去锚定太阳。”
“以银河系银心的超大质量黑洞做零点漂移基准。”
“再算一遍。”
陆国泰手里的花生仁掉在掌心里。
他愣了半晌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对啊!我怎么把银心的引力透镜给漏了!”
陆民安抱着一个厚笔记本坐在另一边。
鼻梁上挂着老花镜。
“爸,深空辐射引发的线粒体畸变,第三组临床样本还是不稳定。”
陆铮吹了吹木马身上的碎屑。
“把碱基对的替换速率降三成。”
“给细胞核留出自我修复的窗口期。”
“你催得太急,好肉也得被你逼成烂泥。”
陆民安握着笔在纸上飞快记了一笔。
眼角舒展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几个重孙辈的半大娃娃围在旁边。
看着太爷爷手里的木头马一点点成型。
小手在围栏上抓来抓去,眼巴巴地等着。
厨房后门的大布帘子掀开了。
南易的孙子小南系着一条厚围裙,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铝合金托盘。
托盘上码得满满当当。
“开饭咯!”
小南扯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。
步子踩得又快又稳,完全继承了他爷爷当年跑堂的麻利劲。
香气瞬间盖过了满院子的松木味。
一大盆红烧江鳗,鱼皮煎得金黄微焦,浓油赤酱裹着滚烫的蒜瓣。
一碗清蒸白丝鱼,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切碎的小葱花。
还有一大海碗排骨炖冬笋,汤汁翻滚着白色的油花,香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长长的大圆木桌支在院落中央的空地上。
四代人呼啦啦全围了上去。
没有尊卑座次,只有拉椅子的嘎吱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。
陆星河坐在外侧,手忙脚乱地帮小儿子盛鱼汤。
小家伙伸手去抓桌上的红烧排骨,袖口直接浸进了酱汁里。
被他母亲轻轻拍了一巴掌手背。
小家伙扁了扁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转头看见陆铮,立刻咧嘴傻笑。
陆铮顺手挑了一块最嫩的鳗鱼肉,剔掉中间的软刺,塞进重孙的嘴里。
油水沾了小家伙满嘴。
老宅的白墙黑瓦被夕阳照得泛红。
院子里充斥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,还有孩子们清脆的打闹声。
没有公文,没有防线,也没有冷冰冰的数据链。
只有一家人实实在在的暖意。
夜色渐渐合拢了。
天边的晚霞退成了沉沉的铁灰色。
几个小辈吃饱喝足,在回廊下追逐打闹。
南家的年轻人把空盘子收进厨房,水龙头冲洗餐具的哗哗声传得很远。
陆国泰和陆民安坐在院角的石凳旁,低声商讨着明天的航线调度。
陆星河在旁边拿着光脑,核对着几大星区的资源配额。
陆铮站起身。
他走回连廊下,单手扶着那根粗壮的红雪松立柱。
木头质感粗糙扎实。
他靠在柱子边,两只手插在唐装的口袋里。
海风穿过弄堂吹进来,带来一点夜露的微凉。
陆铮抬起眼皮。
目光缓缓扫过庭院里满堂的儿孙。
一个个身居要职,权倾一方。
执掌着人类联邦的军政大权,握着整片星海的能源命脉。
陆家现在太大了。
根扎得太深,枝叶也伸得太远。
树大招风。
盛极必衰。
这是古往今来颠扑不破的铁律。
当一个家族拥有的力量足以轻易颠覆一个行星系的时候。
哪怕内部滋生出一丝细小的贪婪与放纵,都会招致灭顶之灾。
更何况是未来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星际岁月。
陆铮的指尖在衣兜里收紧。
眼神沉了下来。
像深秋寒潭里的死水。
他必须在今晚,把那柄悬在头顶的戒尺,死死焊进陆家的祖训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