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铮从书房那处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脚底踩在木地板上。
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他走回临窗的藤椅旁。
身子往下沉,靠了上去。
藤条编制的椅背发出一阵细微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嘎吱。”
实木小几上,那只粗陶茶盏还搁在原地。
茶水早就凉透了。
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。
陆铮伸手端起茶盏。
陶底碰在木几上,擦出一道沉闷的轻响。
他凑到嘴边,抿了一小口。
冷掉的茶汤滑过舌根。
苦涩得很。
但随着喉头动了动,把水咽下肚去。
舌尖后方又慢慢泛起一股微涩的甘甜。
像山里刚摘下来的野果子。
陆铮把茶盏放回小几上。
双手平放在藤椅两侧的扶手上。
掌心粗糙,十根指头上满是老茧。
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
眼神放得很平。
思绪顺着凉透的茶水,一点点往回倒流。
太长了。
这一辈子,经历的事情太多了。
多到普通人三辈子也过不完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最初的那个起点。
六二年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。
南锣鼓巷95号院。
后脑勺像是被钝器重重砸过,疼得眼前直发黑。
身下的木板床又硬又潮,被褥薄得像一层破棉花絮。
窗户上糊的旧报纸烂了半幅,北风刮进来,打在脸上像刀割。
连一口热水都还没喝进肚子里。
门板就被拍得震山响。
木框上的煤灰落了一脖领子。
门外站着一帮面孔扭曲的人。
易中海端着印着红字的搪瓷缸,打着邻里互助的幌子,逼他交出两间大瓦房,逼他掏出工资接济贾家。
傻柱捏着砂锅大的拳头,骨节捏得发白,叫嚣着不听话就打断他的腿。
秦淮茹红着眼眶,解开棉袄扣子,摆出一副任人欺凌的可怜相,暗地里却在算计着怎么吸干他的骨血。
贾张氏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,拍着大腿招魂,骂他是克死爹娘的绝户。
那是他刚睁开眼看到的世道。
恶邻环伺。
每一个人嘴里都在喊着大义,背地里全是抢夺烂肉的贪婪。
就在那一秒。
脑海深处响起了第一声清脆的机械音。
岁月档案馆绑定了。
那个凭空出现的系统,成了他立在这个世道上的第一根桩子。
没有废话。
没有受气。
陆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那帮烂人虚与委蛇。
第一份档案从系统里提取出来。
易中海私藏敌特电台的照片,结结实实拍在保卫科的桌面上。
老头子连夜被反铐上铁锁,吓得尿了裤子,瘫在地上像条死狗。
第二份档案甩出去。
傻柱长期偷盗食堂公物的清单、寻衅滋事的笔录,直接送到了公安手里。
十年大牢,缝纫机踩到手指流血。
第三份档案。
秦淮茹装神弄鬼吸血的账本,换来了一纸流氓罪与诈骗罪的判决,发配荒漠挑一辈子大粪。
贾张氏招魂被抓,越狱袭警被当场击毙在红土上。
刘海中、阎埠贵、许大茂。
一个接一个。
那些在大杂院里作威作福的恶人,甚至没能撑过三个回合。
全都被他连根拔起。
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里。
那是系统赋予他的锋芒。
一击必杀。
绝不内耗。
接着,战线从大杂院里推了出去。
推向了更广阔的荒野。
红星轧钢厂后头那个废弃的小仓库。
他从系统里凭空掏出上万斤新鲜的白条猪肉,直接砸碎了肉联厂的断供封锁。
在简陋的翻砂车间里。
他拿出了第一炉特种钢的配方,硬生生把合金硬度拔高了三个量级。
机床、雷达、航空发动机、人造卫星。
每当国家卡在技术绝境的边缘。
每当外部的列强封锁得像铁桶一样严密。
他就在黑板上、在图纸上,画出一道道跨越时代的轨迹。
再后来。
可控核聚变点火,太空电梯升空,月球基地拔地而起。
面对敌特战舰的威胁,一枚巴掌大小的二向箔力场膜,无声抹平了半人马座外围的整座小行星带。
这一路走过来。
系统像一个沉默的影子,忠实地执行着所有的具现化指令。
陪着他从一个连窝头都吃不饱的年轻采购员。
一步步走成了踩碎物理法则的造物者。
它完成了它的全部使命。
如今。
起源代码已经被他彻底格式化。
所有的神性都融成了微热,散进了虚空。
陆铮睁开双眼。
眼底平平静静,没有波澜,也没有空虚。
他没有因为失去系统而感到慌乱。
相反。
他很踏实。
几十年的风霜和演算,所有的技术早就不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据包。
它们长在他的脑子里,烙在他的骨头里。
他本身,就是这片星海里最硬的那块基石。
那个曾经的系统。
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金手指。
也是他在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中,收下的最隐秘、最重的一枚勋章。
窗外。
淅淅沥沥的春雨慢慢停了。
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亮光。
几只麻雀落在屋檐的黑瓦上,抖落羽毛上的细水珠。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空气里带进来一阵泥土草木香。
苏清婉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她换掉了一身素雅的旗袍。
胳膊上搭着两件轻薄的灰色防风外套。
花白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黄铜簪子绾在脑后。
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。
她走到藤椅边,伸手碰了碰陆铮微凉的手背。
声音很轻,像多年前在技术科一样自然:
“老头子,准备好去外面散散心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