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没有开大灯。
角落里很暗,光线被两排厚重的红木书柜挡得严严实实。
空气里有一股陈年宣纸和湿润雨水混合的味道。
静得吓人。
只有临窗矮柜上那台铜壳老式座钟。
钟摆在玻璃罩里缓慢晃荡。
指针咬合着齿轮,发出一声声微弱单调的声响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陆铮背靠着冰凉的实木柜门,站在阴影里。
他的右手食指指腹,依然紧紧贴着自己的右侧太阳穴。
皮肉底下。
脉搏跳动的节奏,和座钟的指针声完全重合。
意念像深潜的潜水器,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。
那里没有光,没有形体。
只有一道早就和他的神经元死死纠缠在一起的紫金色微光。
那是岁月档案馆的底层印记。
微光闪烁着。
像一层跳动的薄膜,覆盖在他的灵魂底层。
只要他的念头稍微动一下。
这层薄膜就会瞬间展开,化作数不清的底层逻辑代码。
那是超越了当前维度的造物主程序。
里面储存着整个已知宇宙的所有基础物理常数。
还记录着他这几十年走过来的每一个脚印。
六二年冬天,红星轧钢厂后厨掉在雪地里的肥肉渣。
易中海藏在砖缝里的微型发报机电容。
第一炉特种钢在火光里翻滚的气泡。
日内瓦会议室里那张写着全频段相控阵的泛黄草稿纸。
还有月球环形山上那枚被砸碎的二向箔力场封装膜。
从无到有。
从烂泥塘里摸爬滚打,到把一个民族推向星系级文明的巅峰。
这套系统给了他最初撬动世界的杠杆。
如今。
它成了陆铮身上唯一的非自然痕迹。
陆铮审视着这团微光。
意识深处没有一丝贪恋,更没有迟疑。
时代早就跨过去了。
外头的世界,八百座空间站如常运转。
火星穹顶下的学者们为了一个多维方程争得面红耳赤。
新一代的年轻人已经能够不借助任何外力,靠着自己的推演去捕捉曲率泡的尾巴。
人类文明这副身躯,已经长出了坚硬的骨骼和厚实的肌肉。
它不再需要一个无法解释的外挂在暗中扶持。
如果这个神物的存在泄露出去半个字。
哪怕只是在将来的某一天,留下了一串没有清理干净的残缺代码。
等待后世子孙的,绝不会是进步。
后代的人类会把所有的科学探索当成神谕。
遇到算不出来的公式,他们不会再去熬干心血做实验。
他们会跪在祖先的遗物面前,祈求神明再次赐下现成的蓝图。
探索会停滞。
怀疑会变成禁忌。
原本光芒万丈的文明开拓史,会被彻底扭曲成充斥着血腥祭祀与盲目迷信的神权泥沼。
人性的贪婪永远填不满。
为了抢夺这具能具现化万物的神之钥匙,家族会反目,同胞会拔刀相向。
把用鲜血换来的星际时代,重新砸回内耗的深渊。
这绝不是陆铮想看到的结果。
拐杖的作用,在人站起来的那一秒就已经结束了。
剩下的路。
必须让他们自己光着脚,踩在带刺的荆棘上往前走。
陆铮在识海深处缓缓调动起全部的自主意志。
没有多余的操作界面。
只有纯粹的意识压制。
“执行底层格式化。”
“清除全部起源代码。”
“关闭所有量子冗余端口。”
他的意念像一把无形的金属锉刀。
平静地切进了那团紫金色的微光核心。
“滋——”
意识底层泛起一阵冰凉的麻木感。
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,也没有灵魂撕裂的剧痛。
微光表面的矩阵排列开始无声地崩解。
那些用不可知语言编织出来的底层代码,像被沸水浇灌的细雪。
一行接着一行,飞快地化去。
起源算法瓦解了。
因果纠缠逻辑崩断了。
物质具现化的通道在绝对的格式化指令下,永久合拢、锁死。
曾经无所不能的超级数据库。
被陆铮亲手剥离了所有的神性与权柄。
散成了一缕缕毫无意义的纯净热能。
顺着他的神经突触缓缓流淌,消散在体温的微热里。
座钟的铜摆还在晃动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最后一缕微弱的紫金光丝,在意识的最深处闪烁了一下。
随后彻底归于虚无。
整个识海干干净净,只剩下他自己七十多年亲手积累下来的记忆与学识。
平平静静,一览无余。
书房阴暗的角落里。
陆铮把按在太阳穴上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。
两只手垂在灰麻布裤子的两侧。
他张开嘴。
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膛最深处的陈年浊气。
“呼——”
气息打在空气里,微热散去。
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微小纹路,终于慢慢平整下来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抹沉淀在骨头缝里、真正属于一个普通凡人的松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