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铮伸手接过苏清婉递过来的灰色外套。
布料是高密度的防风纤维,摸上去微凉,带着一点韧劲。
他站起身来。
抬起两只手,拍了拍裤脚上沾着的细微木屑和浮灰。
外套套在身上,拉链顺着胸口拉上去。
“哧拉。”
金属牙齿咬合在一起,声音干脆利落。
两人走出书房,穿过外头的月亮门,来到了后院的停机坪。
院子里站着几个人。
陆国泰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常服夹克,眉头微皱。
两只手局促地插在口袋里。
陆民安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热茶的保温壶。
五岁的小重孙陆星河坐在台阶上,两只胖手还在摆弄那个木头飞船模型。
“爸,您真一个人都不带?”
陆国泰往前跨了半步,声音发紧。
“深空巡逻舰队刚换装了新的相位护盾,我抽一个满编护卫排跟在后头。”
“不靠近,就远远吊着。”
陆铮转头看着自己这个当了大官的儿子。
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带他们干什么?”
“我跟你妈出门度个假,后头跟着几百个大头兵,当电灯泡?”
陆国泰被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没敢再吭声。
陆民安把手里的保温壶递给苏清婉。
“妈,里面泡了红枣桂圆茶,温在壶里,路上喝。”
苏清婉笑着接过来,顺手摸了摸民安的头发。
陆铮走到石阶旁。
弯下腰,在小星河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木头火箭粘得太粗糙,胶水都干成坨了。”
小家伙捂着脑门,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小门牙。
“等太爷爷回来,给你带一颗真正的星星。”
后院草坪中央的停机坪缓缓向两边分开。
一艘只有三十来米长的小型飞船从地下升降台上托了上来。
“清风号”。
船身是纯净的哑光白色,线条流畅得像一滴落在荷叶上的水珠。
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高维力场薄膜。
光线照上去,微微泛着一点水波般的涟漪。
没有笨重的武装挂架,也没有黑洞洞的导弹发射井。
但在那层看似单薄的薄膜底下,封存着陆铮亲手写下的维度防御法则。
真要动起手来,一整支恒星级主力舰队压上来,连这层皮都蹭不破。
气闸门无声滑开。
陆铮牵着苏清婉的手,迈步走了进去。
机舱内部没有冰冷的铁灰色金属甲板,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仪表盘。
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竹木清香。
地面铺着浅色的软木地板。
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茶几,两把带着靠垫的竹藤椅。
侧面用雕花木格栅隔出了卧室和茶室。
窗台上甚至还放着一盆水培的青绿吊兰。
这根本不是一艘跨恒星战舰。
这是一座被塞进了曲率气泡里的江南小院。
“咔哒。”
舱门严丝合缝地闭锁。
陆铮走到驾驶席前,拉开那把宽大的皮质转椅坐下。
他没有去碰控制台上的实体按键。
只是伸出右手,指腹在中央的黑色水滴感应器上轻轻贴了一下。
“嗡——”
微弱的蜂鸣声在舱底掠过。
微型反物质核心平稳点火。
没有剧烈的过载,也没有气流的轰鸣。
茶几上的水培吊兰甚至连叶子都没晃动一下。
“清风号”悄无声息地升空。
穿透了地表的对流层。
前方的近地防御网络瞬间捕捉到了飞船的识别码。
原本森严戒备的环地球防线像是退潮的海水。
三万座轨道激光炮台同时偏转了指向,炮口压低三十度,以最高礼节静默致意。
巡逻的两艘重型巡洋舰立刻切断了引力牵引,向外侧规避出一条干净的真空走廊。
没有鸣笛,没有通讯呼叫。
整座太阳系都在为这艘白色的小飞船让路。
“清风号”滑过了月球基地的上空。
越过了柯伊伯带的重力深井。
引擎功率拉到了一成。
前方的三维空间微微凹陷。
光线被拉扯成一条笔直的白线。
“唰——”
飞船瞬间切入曲率航道,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微光。
将整个太阳系的引力牢笼,彻底甩在了身后。
常规巡航开启。
曲率场趋于稳定。
主控室正面的整幅金属外壁缓缓变成了全透明的纳米视窗。
太阳已经缩成了一颗普通的黄色光斑。
周围是漆黑而纯粹的原始虚空。
没有重力干扰,没有星际尘埃的阻挡。
视野前方。
一片绵延数光年的猎户座大星云,毫无保留地展开。
紫红色的气体云雾像一层层半透明的薄纱,在虚空中缓缓卷动。
星云深处,几颗新生的恒星散发着淡青色的微光。
像一颗颗嵌在轻纱里的钻石。
光芒被引力透镜弯折,拉出流转的光晕。
壮阔,幽深。
苏清婉穿着那件灰色的防风外套。
慢慢走到了全景视窗前。
木地板踩在脚底,没有发出声响。
她抬起手,轻轻贴在冰凉的视窗内壁上。
陆铮走到她身侧站定。
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肩头微微挨着她的肩膀。
苏清婉没有转头。
她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,顺势往下一滑。
穿过陆铮的肘弯。
两只手挽住了陆铮结实的手臂。
身子微微靠了过去。
斑斓瑰丽的星云光芒穿透透明视窗落下来。
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。
苏清婉仰着脸。
清亮的眼眸深处,倒映着那片浩瀚无垠的璀璨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