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烧肉的甜腻味在舌尖化开。
陆铮把筷子搁在青花瓷碗沿上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蹭了一下嘴角。
提到厨子。
一张满是横肉的黑脸,硬生生从记忆深处撞了出来。
那是在红星轧钢厂食堂后厨外的烂泥地里。
何雨柱把油腻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上。
露出两截黑黢黢的小臂。
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粗大的拳头像生铁秤砣,裹着一股子隔夜大蒜味,迎面砸过来。
当时那拳头离鼻梁只有三寸。
陆铮脚下没挪步,右跨一拧,前脚掌碾碎了雪泥。
右手顺势拿住对方的手腕,往下猛切。
肘尖照着胸口砸进去。
何雨柱两百斤的身板像半截烂木头,平着飞出两米远。
后背砸在积雪的水泥台阶上。
积雪四溅。
后脑勺磕出一记闷响。
那家伙嘴里呛出一口白沫。
手里还死死攥着从食堂带出来的铝饭盒。
盒盖撞飞,里面的半截红烧带鱼混着冷油,糊了他一脸。
那时候何雨柱眼里喷着火。
嘴唇发白,还在骂骂咧咧。
“姓陆的,你动秦姐一下试试,老子弄死你全家!”
陆铮当时只是掸了掸军大衣上的泥点。
低头看了看那条在泥水里扑腾的蠢货。
何雨柱是个厨子。
一手谭家菜和川菜的手艺,确实在四九城排得上号。
一把炒勺颠起来,能让轧钢厂杨厂长在包厢里长足了脸面。
但脑子全长在裤裆里。
或者说,那颗脑子打从一开始就是实心的肉疙瘩。
四合院里最蠢的一条狗。
偏偏这条狗还觉得自己是护院的战神。
秦淮茹只要往水池子旁边一蹲。
粗布棉袄裹着腰身。
眼眶子稍微一红,泪珠子断了线一样砸进洗衣盆里。
抬起手背抹抹眼窝。
说上一句“家里米缸见底了,棒梗饿得直啃树皮”。
何雨柱的骨头当场就得酥掉半边。
脚底板像抹了油,忙不迭把网兜里的三个铝饭盒递过去。
饭盒里装的是厂领导小灶吃剩的溜肉段、红烧肉。
连饭盒底沉着的一层厚猪油,他自己都舍不得拌苞谷面。
全进了贾家那三个白眼狼的肚子。
他的亲妹妹何雨水,三天吃不上一顿棒子面粥。
两根细腿细得像麻秆。
放学回来翻开碗柜,里面干干净净,连个咸菜疙瘩都没有。
何雨水趴在掉漆的方桌上哭。
何雨柱在贾家屋里,端着酒盅给贾张氏陪笑脸。
天下再荒唐的话本,也编不出这种下作胚子。
易中海在旁边敲边鼓。
一口一个“尊老爱幼”,一口一个“柱子心善”。
把傻柱架在道德的高桩上,当成易家养老的活棺材。
贾张氏躲在门帘子后面嗑瓜子,三角眼吊着,骂他是个绝户命。
何雨柱全当听不见。
他只要看着秦淮茹那张擦着雪花膏的脸蛋。
闻着那股子廉价的桂花油香气。
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。
陆铮倒了一杯温水,抿了一口。
温水滑进食道,把嘴里的荤油冲洗干净。
后来,院里的遮羞布被陆铮一层层撕碎。
易中海的名声烂成了臭水沟。
贾东旭瘫在床上等死,贾张氏进了拘留所。
秦淮茹没了依仗,撕破脸皮露出那副吸血鬼的白莲花模样。
别人都看明白了。
全院的人都在往后退,生怕沾上一身腥。
只有何雨柱还在往前冲。
他拎着菜刀,堵在陆铮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。
眼白里全是血丝,喘气像破风箱。
“陆铮,你把秦姐逼上绝路,老子今天跟你换命!”
换命?
一条臭水沟里的烂命,也配拿来和天上的云彩碰?
陆铮那天连手都没抬。
保卫科两个退伍老兵从背后扑上来。
牛皮武装带一勒,枪托砸在何雨柱的后颈窝上。
嘎嘣一声。
何雨柱跪在地上,下巴砸断了门牙。
满嘴是血,眼珠子还死死瞪着陆铮家亮灯的窗户。
那眼神不是恨。
是一种被彻底耍懵了之后的暴戾。
进了大牢,何雨柱还是不明白。
铁窗户外面落着麻雀。
他天天抓着铁栏杆问管教,问秦淮茹有没有给他送两双夹棉鞋。
问棒梗手里的弹弓修好了没有。
带信的人带回来的只有秦淮茹的一句话。
“何雨柱是反革命杀人犯,贾家跟他划清界限。”
听到那句话的那天晚上。
何雨柱在牢房的通铺上,把脑袋往青砖墙上撞。
撞得头破血流,满脸是血。
他不恨秦淮茹。
他恨这个世道不讲理,恨陆铮挡了他当善人的路。
再后来。
越狱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陆铮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红头文件。
那是深冬的后半夜。
西北风卷着刮骨的暴风雪。
何雨柱砸断了看守的一根肋骨,穿着单薄的囚服,顺着排污管爬了出去。
两米高的围墙,上面拉着带倒钩的铁丝网。
探照灯打过去,雪地亮得惨白。
警犬在风雪里狂吠。
“站住!再跑开枪了!”
哨兵拉栓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炸开。
何雨柱没停。
他两只手抓在铁丝网上,倒刺扎穿了掌心。
鲜血顺着手腕淌进袖管里,瞬间被冻成了硬冰。
他嘴里胡乱嚼着从炊事班偷出来的半块冷硬干粮。
脚蹬着水泥柱子,拼了命想翻过去。
他以为翻过那道网,走上八十里雪路。
回到南锣鼓巷,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。
秦淮茹还会端着热水盆,眼角带泪地叫他一声“柱子”。
枪响了。
半自动步枪的声音清脆短促。
子弹撞穿后背。
打碎了肋骨,在前胸炸出拳头大的血洞。
何雨柱的身子猛地僵直。
脑袋往后仰。
两百斤的肉身挂在铁丝网上,像一张被风吹烂的破皮口袋。
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泥浆里。
探照灯照着他。
他的脸悬在半空,眼睛鼓着,直勾勾望着北京城的方向。
雪花落进嘴里,化不开喉咙管里涌上来的大口血沫。
到死,他都没合眼。
陆铮放下水杯,把玻璃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脆响。
同情?
他心里连半点波澜都没有。
只有纯粹的蔑视。
在这个吃人的年代里。
清醒是活路,狠辣是手段。
蠢,本身就是最深重的罪孽。
何雨柱本可以守着自己的手艺,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。
生两个孩子,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。
可他偏要一头扎进贾家的烂泥潭里。
把喝人血的蚂蟥当成天仙供着,把自己亲妹妹当草芥踩着。
最后把自己一条命填了进去。
自作孽,不可活。
若真有下辈子,真有阴曹地府奈何桥。
希望这蠢货喝孟婆汤的时候能喝透点。
长上一副脑子。
下辈子投胎,离秦淮茹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白莲花远一点。
不过。
这都跟陆铮没有半点干系了。
死人就是死人。
掉在地上的垃圾,已经被环卫工扫进了焚化炉。
烟囱里冒过一阵黑烟,连灰烬都被北风吹散了。
谁还在意垃圾生前想过什么?
陆铮站起身。
双腿直起,裤管笔挺地下垂。
他伸手端起桌上的空碗和骨碟。
手指擦过光滑的瓷器边缘。
厨房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。
他拉开不锈钢洗碗机的门。
把碗碟斜插进卡槽里,按下启动键。
水流冲刷内壁的细微声响在屋子里散开。
陆铮转身走出厨房。
穿过铺着羊毛地毯的过道,走进了宽敞的客厅。
他陷进真皮沙发里。
伸手从茶几上拿起轻薄的遥控器,按下了红色的电源键。
嗡的一声轻响。
客厅中央的光线微微扭曲。
三米宽的立体全息屏幕从地板边缘升起,在空气中投射出清晰的光影。
屏幕正中央亮起一行醒目的红蓝大字。
伴随着字正腔圆的同声传译。
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档全球顶级的财经访谈节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