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婉放下手里的青花瓷碗。
竹筷子在碗沿上碰出了一声轻响。
“那个一大爷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。
“当年在第三轧钢厂,连杨厂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,总叫他一声老易。”
“谁能想到,骨子里能烂成那个样子。”
陆铮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。
拿筷子挑起碗底最后半块煎得焦黄的荷包蛋。
咬了一口。
蛋黄流出来,沾在竹筷子的尖头上。
“老易?”
陆铮把煎蛋咽下去,声音很平淡。
“他那就是被大院里那帮人给捧出来的假招牌。”
八级钳工的手艺,在那个年代确实值钱。
机器零件全靠一双手、一把锉刀去磨。
他在车间里确实有底气。
但他那颗心,从一开始就是烂透的。
道貌岸然了半辈子。
大院里开全院大会,张口就是工人阶级的觉悟,闭口就是大院邻里的团结。
谁家要是买了二两肉,他能站在中院念叨半宿,非逼着人家端出一半接济贾家。
可他自己床底下的砖头缝里,却藏着从敌特手里拿来的电台和十根小黄鱼。
更可笑的是。
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,就是没孩子。
怕老了没人给端水倒尿壶。
为了找个人给自己养老送终。
他把整个大院的人都当成了手里的算盘珠子。
傻柱是个浑人,脑子缺根弦。
易中海就天天给傻柱灌迷魂汤,把傻柱当成一条看家护院的恶狗养着。
谁敢不顺着易中海的心思,他就放傻柱去挥拳头。
秦淮茹是个寡妇,没依没靠。
他就半夜三更提着棒子面去地窖,一边摸黑接济,一边算计着让傻柱去拉扯贾家。
只要傻柱和秦淮茹锁死在一起,他易中海的下半辈子就有人端茶倒水了。
甚至连贾东旭醉酒上岗被机器绞死。
他都能眼皮都不眨一下,联合秦淮茹去伪造工伤现场。
把违规操作硬生生改成因公牺牲。
连国家的抚恤金都敢合伙骗。
算计到骨头缝里,连死人的命都能拿来算计出几分利息。
陆铮把筷子搭在瓷碗上。
“但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自己最后会死在大西北的沙子堆里。”
判决书下来的那天下着大雪。
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易中海被反铐着塞进了绿皮闷罐车。
一路晃晃悠悠,押送到了大西北最荒凉的重刑犯农场。
在大西北,没人认他八级钳工的招牌。
也没人听他满嘴喷粪地讲大道理。
牢房里的犯人全是杀人放火的亡命徒。
谁拳头硬,谁说了算。
易中海那副老骨头,到了里头连条看门狗都不如。
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刷马桶、铲冻土。
饭盒里的半个黑面窝头,稍微硬一点,转头就被旁边的狱霸一脚踢进尿沟里。
他只能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粗气。
嘴里流着酸水,求着别人赏一口剩菜汤喝。
最后那几年。
老头子头发全掉光了,门牙也被打掉了大半。
肺里灌满了大西北粗粝的黄沙,整宿整宿地咳嗽。
咳得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大西北的冬天,零下三十度。
牢房的破木门漏着刺骨的白毛风。
易中海裹着那床薄得像纸一样的烂棉被,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墙角里。
高烧不退,神志不清。
临咽气的前两夜。
他两只干瘪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。
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。
喉咙里断断续续,翻来覆去只念叨着那两个字:
“养老……养老……”
直到最后一口气断掉。
身边连个递口热水的人都没有。
只有几只在烂草席底下乱窜的硕大老鼠。
人死在重刑犯农场里,连个像样的棺材板都分不上。
天亮的时候。
两个管教端着铁锹进来。
拿一条发霉的破草席,草草把他一裹。
用粗麻绳在两头扎死,扔上了拉煤渣的板车。
拉到监狱后头那片光秃秃的乱石滩上。
随便刨了一个不足两尺深的浅坑。
把草席往里一翻。
填上几铁锹带石子的冻土块。
连块刻着名字的木头桩子都没立。
大西北的风,一年到头没停过。
春秋两季的狂风夹着粗沙,能把岩石上的碎渣都磨平。
不到三年功夫。
那片乱石滩上的小土包,就被漫天的风沙吹得干干净净。
连地面都彻底磨平了。
野狼在荒滩上跑,野草在石缝里钻。
他当年在大院里算计了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。
机关算尽,想让人给他打幡摔盆,想让人在他坟头磕头烧纸。
最后呢?
在这天地之间,连一捧骨灰都找不着了。
尸骨烂在沙土地底下,全成了戈壁滩上红柳树的养分。
死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在这个世上活过一样。
海浪的声音在落地窗外起起伏伏。
带着一点海水的微咸气味。
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,铺在长餐桌光洁的木纹上。
把桌上的青花瓷碗照得发亮。
陆铮收回目光。
抽出一张普通的白纸巾,慢慢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渍。
纸巾被揉成一小团,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他那是活该。”
陆铮把双手平放在桌沿上,声音低了下去:
“还有那个自称战神的厨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