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婉轻柔的声音在海风里散开。
钻进陆铮的耳朵里。
字音落得很慢,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。
陆铮搭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指腹压着她棉麻长裙的布料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只是慢慢转过头。
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。
露台边上的感应壁灯光线昏黄。
照亮了苏清婉清瘦白皙的侧脸。
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
眼睛亮晶晶的,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。
里面倒映着微弱的黄光,还有他的脸。
陆铮这辈子,极少跟人说软话。
甜言蜜语这四个字,从来没在他的字典里出现过。
几十年里,他习惯了用数字、公式、钢板和子弹说话。
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
谁破坏他的规矩,他就甩出档案把谁送进大牢。
谁卡他的脖子,他就拿出跨时代的技术把对方的饭碗砸碎。
他的世界是黑白的,是冷冰冰的逻辑。
只有在她面前。
那些坚硬的防线才会一点点软化下来。
陆铮看着她耳边的碎发。
脑子里闪过一些陈旧的碎片。
1962年的冬天。
他刚睁开眼的时候,屋顶糊的报纸发黄掉渣。
门板被砸得震天响,易中海和傻柱堵在门外逼他腾房。
满院子的人都在算计他手里的抚恤金和粮票。
那时候,他手里有系统,有数不清的物资。
但在这个陌生的年代,他是悬空的。
没有根,也没有归属感。
满世界都是敌意。
直到后来,在轧钢厂那个破败的技术科里。
这个穿着绿军装的姑娘闯了进来。
她骄傲,认死理,满脑子都是机械结构。
但当她看懂了他画的那三行公式后。
眼底的那股傲气全碎了,只剩下纯粹的敬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从那天起。
她成了他的副手,成了他的合伙人。
大大小小的会议,她替他挡掉那些油腻的官僚试探。
冰冷的车间里,她熬红了眼帮他核对上万个零件尺寸。
铅笔断了,她默默削好递过来。
茶水凉了,她添上一勺滚烫的开水。
无数个实验室的通宵。
全厂的人都睡了,窗外只有大西北的黄沙或者四九城的暴雪。
回头的时候,她永远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,认认真真核对数据。
如果这一路只有降维打击,只有把敌人踩死在脚底下的痛快。
那未免太单调了。
也太无趣了。
是这个女人,把烟火气带进了他的世界。
让他在这条漫长的科技战争里,不至于活成一台冰冷的机器。
海浪一下接着一下撞在礁石底下。
“哗啦——”
“哗啦。”
水沫飞溅起来,又无声地落下去。
苏清婉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。
她悄悄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,嫌我肉麻了?”
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,鼻尖轻轻皱了一下。
这模样,跟她当年在技术科跟老专家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。
一点都不搭界。
陆铮看着她的小动作,胸口那团闷了几十年的浊气,彻底化开了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。
指腹有些粗糙,带着常年摩挲零件留下的厚茧。
他伸过手去。
把苏清婉被海风吹散、挡在脸颊前的一缕碎发,轻轻拨开。
指节蹭过她柔软的耳垂。
把那缕头发,仔细地别到了她的耳后。
苏清婉的耳根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。
她没有躲开。
只是仰着头,安静地看着他。
陆铮收回手。
下颌的线条松弛下来,嘴角扯了一下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没有起伏的语调,字字咬得很沉:
“我也是,老婆大人。”
苏清婉愣了一下,随即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,笑意爬满了整张脸。
陆铮俯下身,顺手捞起脚边放着的两只粗矮玻璃杯。
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沾湿了掌心。
他递了一只过去。
苏清婉伸手接住。
夜风带着海盐的味道掠过露台。
两只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。
“叮——”
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