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婉的脑袋靠在陆铮的肩膀上。
几缕散开的发丝被海风吹起来。
蹭在陆铮的脖颈处,有些发痒。
她没有动,只是闭着眼睛。
耳朵贴着单薄的米色亚麻布料。
布料下面,传来男人平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沉稳得像一块不会风化的岩石。
海风带着入夜后的潮气。
吹在裸露的脖颈上,泛起一阵凉意。
陆铮抬起左手,搭在她的肩头。
粗糙的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,把那股海风的冷气挡在外面。
苏清婉睁开眼。
借着露台檐角下那盏昏黄的壁灯,打量着身旁的男人。
几十年过去了。
那张脸依然棱角分明。
下颌线硬朗,眉峰笔直。
没有老人常有的松弛和沟壑。
岁月在全天下人身上雕刻风霜,唯独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。
苏清婉看着他高挺的鼻梁。
思绪飘忽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当年在红星轧钢厂的技术科。
那天四九城刮着大烟囱吹出来的煤风。
车间外的泥地上结着黑冰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,下巴抬得老高。
她是军区老首长的孙女,大学里的高材生。
满脑子都是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。
觉得全天下没几个同龄人配跟她讨论机械。
结果陆铮坐在那张缺了漆的破桌子后头。
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抓起一支断了半截的中华牌铅笔,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笔。
三行公式。
直接把她和导师困了半年的难题碾成了碎纸。
那时候的陆铮,年轻,冷漠。
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硬气。
对谁都不假辞色。
后来,她听说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事情。
那个逼仄、肮脏的大杂院。
住着一群满肚子小算盘的小市民。
有人想抢他的瓦房,有人想吸他的血,有人半夜揣着工具去撬他的车锁。
换做寻常人,免不了一场接一场的对骂、扭打。
但他没有。
陆铮甚至懒得跟他们多费半句吐沫星子。
他关起门来,在屋里吃肉喝汤。
反手甩出几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罪恶档案。
直接把那群叫嚣的跳梁小丑送进了大牢、送上了刑场。
杀伐果断,干净利落。
连根拔起。
那时候她就明白了。
这个男人的骨子里,有一套冷冰冰的规矩。
守他规矩的人,能过安生日子。
撞碎他底线的人,连后悔的工夫都不会有。
再后来。
起风的那几年,外面乱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眼红他的技术,有人想查他的成分底细。
甚至有人带着红袖章砸到了研发中心的大门口。
但每一次,陆铮都稳稳地站在最前面。
他拿出来的不是拳头。
是超越时代的特种钢,是碾压敌人的火控雷达,是算力恐怖的芯片。
大领导拍桌子护着他。
百万军队是他的枪杆子。
他牵着她的手,走过了风雨,走过了那些猜忌的眼神。
从四合院破屋走进了专家楼。
从地面的车间走向了三万六千公里的太空轨道。
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洋人。
那些在国际上卡脖子的科技巨头。
最后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,求着买一点点芯片和药丸。
外面的报纸称他为暴君,称他为神明。
但在苏清婉眼里。
那些遮天蔽日的星际巨舰、核聚变电站,全都不重要。
她记得的,只有每一个深夜。
他在书房里熬红了眼,却会在后半夜推开卧室门,摸摸她的被窝暖不暖。
她记得在那些风口浪尖的日子里。
他一言不发,在厨房砂锅里给她慢火慢炖出来的鸡汤。
海浪撞在火山礁石上的闷响,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“哗啦啦。”
白色的泡沫散了一地,又退回海里。
平台上的风渐渐停了。
空气里只剩下海水微咸的潮湿味道。
苏清婉慢慢抬起右手。
她的手指修长,指腹带着软软的温热。
指尖落在陆铮的手背上。
男人的手掌很大。
皮肤略显粗糙,骨节分明。
上面还留着当年在车间摆弄扳手和焊枪留下的小疤痕。
她用指尖,顺着那道浅浅的印记慢慢划过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苏清婉把脸颊贴得更紧了一些。
鼻尖蹭着他亚麻衬衫上淡淡的干爽气味。
“陆铮。”
她轻声开口。
声音很软,但字字都咬得很稳:
“这辈子遇到你,是我最大的幸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