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我把汤热上。”
通讯器里传出苏清婉的声音。
温温和和的。
那头还夹杂着砂锅盖碰撞的细微脆响。
陆铮把薄型通讯器收进夹克内侧。
按灭了屏幕上的微光。
大西北戈壁滩上的冻土和狂风。
在铁门合拢的那一刻,被彻底关在了身后。
几个月后。
南海,三亚。
一处背靠青山、三面环海的私密海角。
一栋两层高的白色石头别墅,稳稳架在临海的礁石上方。
这里没有刺眼的红色警报灯。
没有日夜轰鸣的机房风扇。
没有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在大门外踢正步。
只有外围两公里外的椰林公路拐角,留着两名便衣暗哨。
海水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碧蓝色。
层层叠叠的海浪涌上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“哗啦啦。”
海水撞碎在黑色的火山礁石上。
泛起大片大片的白沫。
散成碎水珠,落回海里。
二层的露天木质平台上。
陆铮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色亚麻衬衫。
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。
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。
他没穿鞋。
光着两只脚,踩在厚实的柚木地板上。
木板在热带的日光下晒了一整天。
脚掌踩上去,温热干燥。
甚至有一点点发烫。
陆铮走到木平台的白栏杆前。
两手搭在扶手上。
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。
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水汽。
他的短发被海风吹得往后倒伏。
额前散开几缕。
他没有伸手去拨弄。
只是静静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海水。
身后传来木拖鞋踩过地板的轻响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声音很慢,带着一股子不慌不忙的散漫。
“光着两只脚,也不嫌烫得慌。”
苏清婉端着一只浅色的竹编托盘走出来。
她换下了一穿几十年的军装和白大褂。
身上是一件宽松的淡青色棉麻长裙。
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挽在脑后。
几缕碎发搭在耳边。
托盘上摆着两只粗矮的阔口玻璃杯。
杯壁外结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水珠。
正顺着玻璃往下滑。
杯子里盛着淡白色的新鲜椰子水。
里面浮着几块不规则的碎冰块。
陆铮转过身,从她手里接过了竹托盘。
顺手放在旁边的藤编圆桌上。
“木头晒透了,踩着脚底热乎,舒坦。”
苏清婉伸手拿了一杯,递到他手里。
玻璃杯很沉。
冰块撞在杯壁上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陆铮仰头灌了半杯。
微甜,清爽。
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植物清香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。
驱散了胸口积攒了一整天的燥气。
他吐出一口凉气。
“南易去哪了?”
“跟老警卫员在后院挑菠萝呢,”苏清婉笑了一下,眼角漾起几道浅浅的细纹,“说是晚上要烤一条石斑鱼,正在跟炭火较劲。”
陆铮拉过旁边的沙滩椅。
帆布制成的椅面,宽大结实。
他在上面躺了下来。
苏清婉在另一张并排的躺椅上坐下。
长裙的下摆垂下来,搭在木地板上。
两人并排看着海面。
视野里没有任何工程图纸。
没有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。
没有需要连夜批示的绝密公文。
也没有那些让人神经紧绷的代号与航线。
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。
远处的太阳落到了海水与天空相接的地方。
那是一整轮血红色的巨大落日。
落日不再刺眼。
红得深沉,红得发亮。
它贴着海平线,一点一点往下陷。
阳光斜斜地铺过来。
把原本碧蓝的海水,烧成了一整片金红色。
碎浪翻滚着。
金红色的光斑在浪尖上跳跃,闪得人眼眶发热。
海风的声响变得沉闷。
“哗——”
“哗——”
陆铮把空了半截的玻璃杯搁在脚边的甲板上。
双手十指交叉。
搭在腹部。
手背上那些常年握笔和扳手留下的老茧,被余晖照得泛出暗铜色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陆铮盯着那团落日,声音很低。
“从南锣鼓巷搬出来算起,手头就没空过。”
“每天一睁眼,不是缺钢,就是少电。”
他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整个后背彻底贴合在柔软的帆布椅背里。
那些紧绷了几十年、像发条一样的肌肉纤维。
在这一声接一声的海浪声里。
终于慢慢松开了力道。
苏清婉转过头。
看着他的侧脸。
夕阳的残光打在陆铮高挺的鼻梁上。
勾勒出他下颌硬朗的线条。
那张脸上,没有了实验室里的冷漠,也没有了下达封锁指令时的杀气。
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。
还有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平静。
“还记得当年在四合院吗?”
苏清婉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,轻声开口。
“那时候你刚进轧钢厂,一个人住在中院。”
“全院的人都在算计你屋里的两间大瓦房,还有你手里的粮票。”
陆铮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眼皮微微垂着。
“早忘了。”
“一群为了半斤棒子面争得头破血流的人,记他们干什么。”
“他们死的时候,连坟头都没人填土。”
苏清婉轻轻笑出了声。
海风拂过她的面颊。
带起裙摆的一角,在木地板上轻轻拍打。
“也是,不提他们了。”
“现在咱们连太阳系都走出来了。”
“那些鸡毛蒜皮,想想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”
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夕阳沉得越来越快。
半轮红日落进了海水里。
天边的云层开始变色。
金红色退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浓重的橘黄,再慢慢渗入深沉的铁灰。
最后,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暗紫色。
海水由明亮转为暗沉。
深黑色的浪涛卷起白色的泡沫,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光。
咸湿的气息浓郁起来。
气温降了几度。
海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微凉的触感。
太阳彻底沉了下去。
海平线完全合拢。
天地间最后一抹紫色的余晖,孤零零地挂在西边的天穹顶端。
周围的一切都暗了。
只有别墅檐角下的一盏感应壁灯,亮起了暖黄色的微光。
苏清婉转过头。
看着躺在身侧的男人。
她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身子微微倾斜过去。
将自己的脑袋,轻轻靠在了陆铮宽厚温热的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