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5日上午，王亘爻按照地址导航，开车去了村里。
这户住得比前面几家远一些，昨天约好上门时，对方在电话里说了好几遍。
自己老两口一直住在村里，儿子在城里干的事，他们真不知道。
到了门口，开门的老人还是先说了这句话。
“我知道，所以今天过来，想问问他平时跟你们说过什么。”王亘爻把证件递过去，“昨天电话里联系过，我姓王。”
老人看了一会儿证件，往旁边让了让：“进来坐吧。”
屋里还有一位老妇人，手里攥着手机。她见王亘爻进门，先站了起来，似乎想问什么，话还没说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老人给他搬了把椅子，又去拉老伴：“先让人警官坐。”
王亘爻坐下，老妇人用袖口擦过眼睛，将手机递给他：“你再看看，是不是弄错了？这是他过年发回来的，说忙完就回家。”
屏幕上是几条消息。前面是儿子发来的拜年语音，父母让他别总忙工作，回家吃顿饭，后面还有几通没接通的电话。
最后几通，是接到死讯以后打的。
王亘爻听完那条语音，把手机还给她：“身份已经核实过了。”
老妇人没有接，老人替她拿过去，放在桌上。
“她知道。”老人说，“通知那天就确认过了。她就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，低下头去给王亘爻倒水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妇人重新坐好，问他儿子的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。
王亘爻把目前能告知的情况说了一遍，也说了这次来，是要查清儿子生前替谁做事。
“他只说在城里管事。”老人握着杯子，“跟着老板，替老板跑跑腿。忙是忙，挣得还行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过在哪儿上班？”
老人报了几句儿子说过的话，没一个能落到具体地方。问到公司名字，他便摇头：“他就说给老板做事，我们也不懂这些。”
父母没有去过他的住处，也没见过他那些一起做事的朋友，儿子回来时只说城里的事情，至于做的究竟是什么，他们从没问明白过。
“没去城里看看他？”
“提过。”老妇人说，“他说住的地方小，我们去了挤不开。让他租个大点的，他又说没必要花那个钱。”
“也说过以后接我们过去。”老人接了一句，“这两年忙，让我们先在家待着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老伴一眼。王亘爻明白了，接他们进城的事，一直没有下文。
王亘爻把最近几次联系的情况记下来。父母对儿子什么时候往家里打过钱、什么时候说要回来，记得很清楚；可说到他的工作，便只剩下那些转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。
“他对你们说过，老板叫什么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老妇人却忽然说，“他老板对他挺好的。”
王亘爻抬眼看她。
“他说的。”她又补了一句，“每回回来都这么说。有事情，老板肯帮忙，不是那种不管人的。”
“你们对这个老板，有什么印象没有？”
老妇人还想说一些什么，但她正要开口的时候，忽然看向老伴。
老人将杯子放回桌上：“他没跟我们细说。”
老妇人垂下眼睛，没有再接话。
王亘爻停了停。
前面几家，问到这里，有人已经开始赶客，有人会把话绕回钱上。这两位却还坐着，水也给他添着，问一句便答一句，只是提起老板时，连儿子说过什么也不肯往下讲了。
“你们要是有什么顾虑，也可以跟我说。”
老人摇头：“我们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那些事。”
“我没有说你们知道。”王亘爻说，“他在外面的事，我们会接着查。今天问这些，是想找出平时让他做事的人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：“那他是不是也是让人骗了？我儿子从小就很听话，绝不会去做那种害人的事。”
“他知道多少，做过什么，要根据查到的情况说。我现在不能这么答复你。”王亘爻看两个老人这样，心里也软了很多，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该说的话。
她张了张嘴，眼睛又红起来。
老人拿起手机，重新点开那几条拜年消息，又按灭屏幕。
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，手指一直搭在上面。
王亘爻等老妇人缓过来，才接着核对了几项来往情况，问近来有没有人来找过他们。老两口能说清的仍很有限，也没有给出可以直接找到老板的联系方式。
笔记翻了几页，后面空着大半。
王亘爻将本子合上：“今天就先问到这里。以后想起什么，给我打电话。有人来找你们，说要替你们儿子办事情，也先联系我。”
老人点头，把写着电话的纸接过去。
老妇人却问：“你们还要去问别人？”
“还要接着查。”
“那些人还在外头？”
王亘爻看着她：“还没找全。”
她转向老伴。老人捏着那张纸，嘴唇抿了又抿，始终没有出声。
王亘爻收好东西，起身往门口走。
老人也跟着站起来，老妇人忽然叫住他：“警官。”
他转过身。
她没有看他，只看着老伴：“你的兄弟就是让这东西害死的。我们还得替他们瞒着？”
老人站在桌旁，手里那张纸被攥出几道折痕：“可人家那时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记着呢。但是那老板虽然救了老头子你的命，但害了我们儿子啊，还是卖那东西的，我们就不能再帮着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老人终于松开手，将纸抚平，走到他面前：“我五年前住过一次院。”
王亘爻重新拿出笔记本。
“当时家里钱不够。他回来一趟，后来又打电话，说他老板知道了，让我们安心看病，钱他来想办法。”老人说得很慢，几句话停了两次，“后来费用就付了。他说老板给付的，让我们别操心。那时候我们想着，碰上好人了。他出去做事，要念着人家的好。”
老妇人坐在原处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所以你们问老板，我们……”老人看着王亘爻，“他帮过我们，我们不能装作没这回事。”
“您先坐。”王亘爻把椅子拉开，“是在哪家医院住的院？”
老人报了医院，又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，老妇人起身，指给他放证件的地方，两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超市塑料袋。
王亘爻没再站着问，跟他们回到桌旁。
袋里是留下的就诊材料。老人把里面的纸一张张摊开，找到了那次住院的记录，往他面前推。
王亘爻先核了医院、患者姓名和年份，但是钱没有经老两口的手。具体哪天付、付了多少，他们都说不出来，连来付款的人是谁也没见过。
“他说付好了，我们就没再问。出院时，也没再叫我们凑钱。”
王亘爻将材料拍照留存，又请两人把当时记得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。
“这些有用吗？”老妇人问。
“有。知道哪家医院、哪次住院，就能去找当时的记录，查钱是谁付的。”王亘爻站起身来，“感谢两位的配合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，把摊开的纸收回袋子。
王亘爻只是叮嘱他们先不要向别人提今天说过的事。走到院外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老两口还站在门口。
他朝两人点点头，上车后先拨通了扈亮的电话。
……
回到局里，王亘爻把那几张就诊材料的照片传到电脑上。陆昭宁走过来，看着他打开的记录。
“问出来了？”
“他父亲五年前住院，有人替家里付过医疗费，儿子说是老板付的。医院和患者都能确定，金额不知道。”他把笔记翻到这一页递给她。
“先找医院的住院记录和收费记录。”陆昭宁说，“能对应到哪天入账、多少钱，再往付款人查。”
“我已经跟扈局说了这条，也提了老两口的顾虑，后续联络请他安排人接上。医院这边，手续已经在联系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，负责联系院方的同事便过来问患者信息。王亘爻将姓名和就诊材料一并发过去，请对方核查那次住院及费用结算情况。
等回复的间隙，他把走访记录补全。
写到父母以为儿子在城里做什么工作时，笔停了一下，又翻回了那几张照片。
同事很快转来院方的初步答复：这批是旧系统之前的材料，现在的系统里没有，需要找当年留下的纸档，安排人查。
“纸质的还在？”王亘爻问。
“院方说有这一批旧档，还没翻到他的。查到会再联系。”
陆昭宁给扈亮打了个电话，说明要去医院。
挂断后，她拿起外套：“扈局接手留守，我跟你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