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3日，从于姓死士的妹妹家出来，王亘爻和扈亮又去了下一户。
这一家的父亲听完来意，先问了一句：“我儿子死了，以后谁给我们钱？”
王亘爻完全没想到对方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样，准备好的问题问不出来，只能看向一旁的扈亮。
“你们家里平时都有哪些收入？”扈亮问。
“我儿子在外面挣的！他每个月都往家里拿一万，现在你们警察把人查死了，你们管不管？”
旁边的妻子拉了他一下：“问他们有什么用，人家是来查咱们的。”
“没错，这次是了解你儿子生前的情况。”扈亮说，“他牵涉毒品案，平时替谁做事、跟什么人来往，这些需要核实。”
“毒品？”男人听见这个词愣了一下，“警官，我儿子在干什么事我可不知道啊。”
他妻子看了他一眼，随后对扈亮说道：“那你们找卖毒品的去啊！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王亘爻又问他儿子说过什么工作上的事情没有。
女人便抢着说：“没说过。他在外头干什么，我们怎么知道？”
男人也点头：“就是！能给家里拿钱不就行了，我还天天跟着他上班？”
两个人一唱一和，反正就咬死了，违法乱纪的事情他们完全不知情，就是自己儿子自作主张；时不时又提起来，要官方管他们的养老和吃住。
说到最后，女人忽然站了起来，打开门：“知道的都说了。我们家死了人，还要应付你们，哪有这个精神！”
剩下几项情况也没能核出什么。
扈亮留下联系电话，带着王亘爻告辞。
男人送到门边，还不忘追问：“那以后没钱了，是不是找你们？”
“这个电话是让你们提供线索的。”扈亮说，“如果生活上有困难，可以去民政局申请补助金。”
门在两人身后关上。
男人去窗边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那辆车开出小区，才回到桌旁，拿起扈亮留下的电话号码。
“昨天来的那个老板不是说，因为警察查工地狗儿才死的，还给了我们一百万？怎么到了警察这边，就变成涉毒案件了？”男人问道，“而且你那么急着赶人走干什么？以后谁给我们钱？”
“那老板不就是怕咱们知道？”女人把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昨天说的，工地上死了人给一百万，我看也差不多。可现在警察都找上门了，说是什么涉毒，那能一样？”
男人抬起头。
女人看他还没反应过来，又说：“听说毒贩都是用钱洗澡的！就拿这么点儿把咱们打发了？而且公家的钱可不好拿，走一大堆流程就拿三瓜两枣的。毒贩的钱可见不得光，我们不是要多少有多少？”
“对啊！”男人把纸往桌上一拍，“我儿子命都给他们了！”
“再找他们要。不给，咱们就跟警察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你管说什么呢？他们既然给钱封口，肯定是怕我们说什么啊。”
男人咧开嘴：“还是你脑袋灵光。”
昨天送钱的人留过一个电话，让他们以后有事联系。
女人将那个号码翻出来，是一个海外的号码，男人心疼了半秒钟国际长途费用，但想到未来的收益，还是立马拨了过去。
那边问有什么事，他咳了两声说：“警察到家里来了，说我儿子牵涉毒品案。”
对面安静了一下：“你们说什么了？”
“还能说什么？人都没了，你们还瞒着我们，说工地事故！”他看了一眼妻子，见她连连点头，声音也大了起来，“我儿子替你们卖命，你们就给这点钱？”
“钱不是说好了？”
“那是工地事故的钱！这事你做不了主，找能做主的人说。明天不给个答复，我就找警察！”
不管对方回复，他就把电话挂断。而妻子把扈亮留下的纸仔细叠好，收进了抽屉。
“我们要发财了！”男人眼里已经没有了半分儿子死掉的悲伤，满是兴奋的喜色，“老婆，我们今晚上出去吃顿好的。”
……
2月4日，王亘爻和扈亮原本准备分头走访，临分开前，先一起去了另一户。
这次开门的是死者的母亲。她一看见证件，便堵住门口不让两人进去：“我儿子就是让你们害死的，你们还来干什么？”
儿子的事，她在接到死讯时就听人说过；扈亮这次来，是要继续核实他的生前关系。
可无论问什么，她都不肯接，只反复指着两人：“你们好好的站在这儿，我儿子呢？”
王亘爻皱了皱眉，她知道她儿子帮毒贩干活是什么意思吗：“女士，他——”
扈亮碰了一下王亘爻的胳膊。
王亘爻停住，看见女人正踮着脚往楼道里张望，生怕没有人听见。
楼上才传来一点动静，她便立刻喊：“都来看看！人都没了，还上门来折腾！”
扈亮没有再跟她争，确认她拒绝继续谈，便收起了材料：“今天先到这里。你想起什么，可以联系我们。”
“用不着你们来！我自己去找你们领导！”女人追到楼梯口，看两人没有停，又喊了一遍。
等楼上的邻居下来问怎么回事，她先说儿子死了，再说刚才来了两个人，一点说法都不给，还要问东问西。
邻居劝她先坐下，她却回屋拿了钥匙：“我去派出所问！他们都是一伙的，总有个管事的吧？”
邻居怕她激动之下出事，只好跟着出去了。
晚上，王亘爻回到天枢局的时候，把帽子往新到的显示器上一挂，然后把笔记和外套都丢在座位上。
扈亮也在外勤处这里，正在和陆昭宁商量事情。见王亘爻回来了，也停下了手中的活，对他说道：“今天的走访有什么结果吗？”
王亘爻摇了摇头：“没有，要么是咬死了自己不知道的，要么就是对我们态度特别恶劣的。他们儿子帮害人的干活送了命，倒反而成我们的问题了。”
“都很正常。”扈亮说道，“不过这两件事，我们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。”
说完，递过来了一份报告和一份录像。
“什么事？”王亘爻先点开了录像，发现是一个派出所的监控视频。
“咦，这个人不是我们今早上……”王亘爻一眼就认出来了，在监控视频正中的，就是今天早上把他俩堵在门口的女人。
在监控视频里，女人站在派出所门口，民警请了几次，她都不肯进去。
“进去干什么？就在这儿说！我又没做亏心事！”
有人停下来问发生了什么，陪她来的邻居便帮着解释，说她儿子在外面做事，突然人就没了。
女人生怕别人听不见，声音比旁边的人都高：“他们说是毒品！他就是给人干活，就算卖了毒品，命就不是命了？”
王亘爻看见，原本还扶着她的邻居忽然松开了手，扭头问她：“你儿子贩毒？”
“我跟他们说话呢！”
“你出门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。”
邻居往旁边挪了一步，女人伸手去拉，没能拉住。
周围议论的声音也变了，原先替她说话的人，开始追问她儿子到底干什么的。
她越解释，围过来的人越多。民警又请她进屋，她却已经顾不上了，转头跟身后的几个人争起来。
王亘爻看了一会儿，把录像停下。
昨天老于的妹妹还怕他们找别人打听自己，这位倒好，自己给大家介绍上了。
“她后来进去了？”
“进去谈了。派出所把情况转过来，这段录像也一起发来了。”扈亮说。
王亘爻把录像关掉，拿起旁边的报告：“另一件呢？”
“昨天那对夫妻，不见了。”
不见了？王亘爻抬起头。
“今天下午我去回访，门没关严，敲门也没人答应。”扈亮说，“进去一看，桌椅倒着，东西摔了一地，两个人都不在。打电话也联系不上。”
报告后面附着现场的照片。王亘爻翻过去，看见昨天男人扶着的桌子歪在一旁，地上还有碎玻璃。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真实情况。但家里这个样子，不能当普通出门处理。我已经向辖区派出所报了两人失踪和现场的情况，他们正在查。”
“会不会是给他们儿子派活的人？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所以再联系其他家属的时候，也要留意有没有人找过他们。”
王亘爻点点头，把照片往后翻。报告上只有夫妻俩的身份、住址和暂时没有回音的联络记录，还没有他们的去向。
……
同一晚，一处堂口里，夫妻俩被人搀着，从门外挪了进来。
两个人都鼻青脸肿，男人的左手裹着纱布，少了两根手指；女人走到椅子边，膝盖一软，扶着她的人赶忙把她按坐下去。
老胡坐在主位上，看见人进来了，朝旁边示意了一下：“给他们倒水。”
夫妻俩面前放上了杯子，却谁也没伸手去拿。他们只盯着堂中跪着的人。
旁边还站着一圈人，有人跟他们儿子一起做过事，看见夫妻俩的模样，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谁让你干的？”老胡问跪在地上的那个。
跪着的男人低着头：“胡哥，我就是气不过。他们拿了一百万，还打电话来要，说不给钱就找警察。我叫人去跟他们谈——”
老胡指着那俩被揍出来的猪头：“谈成这个样子？”
男人没再说话。
老胡再转头看向旁边的夫妻：“你跟他们儿子以前有过节，人死了，账就算到他爹妈头上？”
“不是，胡哥，我……”
“老板交代的话，你没听过？兄弟出了事，家里人归咱们照顾。你把人弄成这样，我怎么交代？”他说着，朝身旁伸出手，有人递过来一根鞭子。
跪着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去，自己把上衣脱了。
老胡站起身，走到他身后。
鞭子扬起来，落下时却收住了劲。鞭子的声音倒是很响，血也抽出来了，但在场懂的人都看得出来，都是一些皮肉伤。
椅子上的男人捧着伤手，看着那几道血印子，嘴唇动了动。
老胡停下手，转向他：“这事是我们的人不懂规矩。我已经教训过了。”
男人看着他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我儿子也是你们的兄弟。”
“所以老板让我来给你们个交代。”老胡把鞭子递还给身边的人，重新坐下，“原先答应你们的，一分都不会少，伤也会给你们治。以后有事，还是打原来那个电话，可别说什么联系警察了。”
女人伸手拉住丈夫的衣服，连连点头。
“听明白了？”老胡问。
“明白了。”她抢着答道，又拉了丈夫一下，“我们都明白了。”
老胡这才朝堂中挥了挥手，让跪着的人起来。
那人把衣服穿好，走回旁边站着的人里。
经过两把椅子时，夫妻俩都把脚往里缩了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