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多,赖斯醒了。
调度室里黑得没有缝。他先听,后睁眼。
门外那层雾贴着地皮推过来,隔着堵死的窗板还能听出砂纸一样的沙沙声。远处高架上一盏坏灯一亮一灭,把顶棚切出两三片白,又收回去。
他躺着没动,把耳朵伸到门外去。
没有磨牙。没有拖行。没有敲管。
只有那盏灯在闪。
他撑手坐起来。左小腿那道伤跟着扯了一下,结的痂发紧。
昨天他在这面墙上画过箭头。画到最后一支,粉笔头擦到一半,灰被手掌抹开,底下露出一支比他更旧的。一支接一支,一支比一支老。最下面还压着一行字,被水泡糊了,只认得出前头一个“水”。
他把这一支留到了现在。
他从布包上摸到那半截粉笔。粉笔冻得有点脆,捏在手里像一小截干骨头。
他先没去墙那边。他把手电从破布窝底下摸出来,按住开关。
三秒。
光扫过墙根。
那行糊字还在。笔画稀稀拉拉,前头那个“水”歪得厉害,后面拖着一个数字,看不出是 1 还是 7。
他关掉手电。
黑里,他掐着手指,在那行字的边角又蹭了一下。
指甲缝里带起一点湿。
他把手指收回来,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这点湿泥挑下来,抹在一小片捡来的塑料包装膜上,对折两下捏紧,塞进内侧口袋。
没下结论。
之后他才走到墙前蹲下。
他把粉笔按在昨天断掉的断口上,接着往下拉。一笔到底,箭头指向门口,往北。收尾的时候,他手腕顿了顿,在尾巴上添了一个小勾。
墙上那些旧箭头,收尾都是拖长的,不带勾。
画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。新痕白得刺眼,盖在旧灰上,像一道缝。
这一支本来是画给他自己早上看的。现在他知道,有人比他更早画过同一支,画得更熟,走得更远。
他还是把它补完了。至少今天睁眼,他能看见门口、看见北。
他从角落把破布拖过来,兜住小黄。狗没挣,肋骨在他手臂上一节一节地硌。体温还是比他的手腕低一截。
他把它揽到胸前,起身。
走出两步,怀里的小黄动了一下,鼻子朝门口方向顶。
比昨晚有力气。
他在门口站住,侧耳听。
雾气从门缝往里钻,凉丝丝的。他挪开顶门的柜子,从窗板缝里往外看。
斜对面那栋楼,昨天傍晚还卡着一片镜片对着这边,现在那格窗只剩一条细缝。黑的。
他在心里记一笔:老康要么睡了,要么不在了。
他把门推开一道刚好够人侧身的缝,跨过门口那道盐线。脚步压得很轻,怕把盐粒带散。撬棍换到右手,左手扶着门框,再摸到墙。
为什么不等到天亮再走,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
天亮前必须过去那段三十米的废车区。两头楼塌了半边,中间没有一处能遮光。等光进来,那片就成一条亮带,两边楼里摸出来的东西全往亮里凑。三十米,中间没有第二个能贴墙的地方。
他跨出门。
背街比调度室里冷。
雾贴着地面推,膝盖以下看不见路,只看得见脚下踩下去的地方,脚一抬,白又合上。两侧楼体全黑着,只在某个转角掠过一格反光——大概是窗台上留着的水渍,被高架的灯扫到一下就没了。
他给自己定步子。
走二十步,停一下,数高架上那盏坏灯闪了几回。灯闪第三回,他就贴墙站住,脸朝墙,不朝光。等那点光挪过去,再走。
怀里兜着狗,左腿吃不上力,走两步就得把重心压到右腿。汗从后颈出来,把领子洇湿一小片,风一吹又凉。
他边走边嘴碎:
“走夜路抱狗——累赘还暖心。”
怀里的小黄耳朵抖了一下。
“绕灯走路——越绕越怕光。”
小黄这回没动。他估计它嫌他。
再往前一段,路当口浮起一片亮。是高架灯漏下来的一格光斑,斜斜铺在水泥上,边缘还沾着水汽,看着像有热。
他停住,把手电按灭,贴回墙根,脸朝墙。
光斑那头有东西。
一个影子在光里慢慢打转。转得不匀,一转就撞一下路沿,再回过头去撞另一边。它贴着光斑边缘走,离了光半步就顿一下,又把身子塞回光里。来回几趟,像被什么牵着。
他没动。等。
那影子在光里转了半刻钟,忽然伏下去,贴着地面不动了。
高架上另一盏灯亮起来,把光斑往东挪了半米。影子还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赖斯还是没动。数到六十下,才从墙根贴着往侧里绕。绕过去的路上他离那影子不到五步,看见它一只手扣在路沿上,手背有几块皮下透亮的圆斑。
他没多看,走过去。
亮带过去之后,第一个转角,他在墙角做了两笔记号。
头一笔是他的箭头,尾巴带勾。第二笔是在勾上添一道横。
意思是这一段过了。
再往前五十来步,路中间一个方井盖。
井盖边沿有一圈白。
他先站着看,没蹲。
那是盐。被雨和雾化开过,结了一层薄壳,边沿还扎手。圈里正中摊着一小块干掉的黑,指甲盖大,边角翘起。
他蹲下去。
这黑他认得。小黄吐过。颜色比它吐的浅,也比它吐的干。
他用指腹碾了一点盐。颗粒还是硬的。
撒下不久。
撒盐的人知道先断光、再烧核——不然这一圈不会绕着井盖撒,会直接撒在那一小块上。
他在井盖四周找脚印。
没找到。水泥地太湿,雨气把浮土都压了回去。他只找到一只被踩扁的塑料袋,褶皱里积了半下水。
他把塑料袋踢回原处,起身。怀里的小黄鼻子朝那圈盐伸了伸,没叫。
再往前两排楼,路拐进一片楼间空地。空地北头是一栋老公寓,楼下搭了个小垃圾房,三个绿桶并排放在水泥台上。
雾在这里薄一点,前后楼挡得不严。
他停在离桶三步远的地方。
三个桶盖都合着。
他先没往前走。
废墟里的垃圾桶他见过太多,盖都是翻着的,或者干脆被拱到一边,桶身歪倒,桶底朝天。桶盖合着,说明最近没东西拱过。
他走近一步。
地面是潮的,墙根往外返水,在地上洇出一条深色的带。深色带上,从桶边往外,有几道痕。
不是爪印。是拖痕。
两道,间距差不多,从桶口一直拖到门外三四步远就断了。
他蹲下去看。
痕是拖出来的,不是扒出来的。野兽翻食是从桶口往里扒,扒完一片乱,袋子里外翻着,汤汤水水流一地。这两道痕走向很直,像是有东西从桶里被一点一点往外拖,拖得慢,几乎没磕到地。
他站起来,掀最近那个桶的盖。
桶是空的。
底下只剩袋子碎屑和一层发黑的黏。没有瓶子,没有罐头,没有骨头,没有泡面袋。
他掀第二个。
也空。
第三个。
桶底压着几张纸。
他蹲下去,用两根手指把纸抠出来。
纸是碎的,撕成了好几张。都是快递单。埋久了的灰发硬,边角卷着,中间打印的字还在。
他先没看内容,只看数字。
单子上有编号。第一遍看的时候,他只觉这排数字排得眼熟。把票面翻过来,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雾光又看了一遍。
他站起来,摸内侧口袋。
那半枚普罗米修斯标签一直在他身上,用布包着,贴着胸口。
他把标签捏在指间,把快递单摊在旁边,凑到一起。
前几位对上了。中间那个短横对上了。后半截的位数也对上了。
不一样的只有前缀。
他把标签塞回口袋。单子没扔,折了两折,夹进布包外侧那条缝里。
他直起身,本来准备原路往回走。
转身的时候,他看见对面墙上有一道白。
不是他画的那种。
他走过去。
对面那堵水泥墙上,有一段粉笔画的箭头。画得不很直,往北指。尾端拖得很长,收尾没收住,往下带了一点,已经泛灰,被雨打掉了一层。
笔锋比调度室墙上那些老。
他在墙前站了一会儿。
这个笔势他认得。只有手腕很稳、画过很多遍的人,才能把一支箭画得这么慢。
怀里的小黄忽然抬起了头。
不是挣,是整只从破布里拔出来,鼻子朝着空地东头那条巷口。
喉咙低了下去。
他没回头去看那条巷子。
他把耳朵侧了一下。没听见脚步,也没听见拖行。可小黄这声音,不像对着空地方发的。
他伸手把它的嘴按住。
然后后退一步,绕过垃圾桶,没走那条巷子,拐上另一条背街。
天开始泛青。
雾没散,但比刚才薄了些,能看见三楼往上的窗沿。高架上那盏坏灯熄了,另一头又亮起来一盏,位置差不多。
他每过一堵墙都会多看一眼。
看墙角,看墙根,看门头底下。
看有没有白。
看有没有人刚走过。
走过第三个街口,墙根一段矮墙上有粉笔道,跟他画的老箭头同一路数:往北,收尾拖长。他蹲下看了看,指腹在笔痕上抹了下,沾了一点灰在手上。
不是他画的。
他接着走。
走到第五个街口,他脚下一顿。
前面那截围墙上,又一段箭头。往北指,收尾拖长。可它底下压着一小撮白灰。
不厚。就一小撮,连几粒碎渣,落在墙根那道水泥棱上。
没被雾打湿。
他蹲下去,用手指碰了一下。
白灰是新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看自己的手指。
他手里那半截粉笔,早用掉了大半,只剩一指长,灰是黄灰的,掺了水泥地扫起来的旧土,画出来的线从来发灰。
他站起来。把围墙上那段箭头看了两遍,又把墙根那一小撮白灰看了两遍。
往北。
前面还有路。
他把布包往肩上压紧,怀里的小黄鼻子还朝着那个方向,低低地抽了一下。
他没往两边看,抬脚往前走。
天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