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那点灰一直没散干净。
赖斯撑着撬棍走了两步,才发现自己腿上没有知觉——不是不疼,是冻麻了。他在废车壳边上蹲下来,把裹在手电外面的那块布解下来,撕成两份。一份兜住小黄的前半身,把它抱起来往前挪一段;另一份缠在自己小臂上,从手腕一直绕到手肘。
小黄瘦得肋骨一根根硌手。抱起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,觉得手里这团分量比昨天又轻了。小黄没挣,只把脑袋搁在他臂弯里,鼻尖动了两下。
他专挑背光的一侧墙根走。这一带的巷子窄,天亮以后光从楼缝里一条一条切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,亮得能看见浮灰在里头滚。他每走到亮带边上,先用撬棍头探一下地面,再迈脚,一步一步像踩石头过河。
一边走一边对昨晚默念的三笔。
高架桥底那道水泥墩,从巷口斜着看过去,能看见半截弧形的阴影压在路面上,对上了。第二笔,路边一根锈死的消防栓,红漆抿成一层黑褐,斜歪着长在花坛里,对上了。第三笔,桥洞下那道打叉的旧痕,喷漆只剩皮肉,压在混凝土墩上,他远远扫了一眼,对上了。
对上一笔,他在心里划掉一笔。
路过一辆翻倒的共享单车时,他停下来听了一次。车筐整个折了,链条挂在轮子外面,风穿过去,只有铁皮被吹得轻轻磕响。没有别的。
他接着走。
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小片空场,正对着几条断掉的车道。车道对面立着一块褪色的蓝白铁皮牌子,边上卷了皮,上面四个大字还能认出来:公交第三调度室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人用红油漆整个涂掉,只剩几道刷痕。
赖斯在墙根站了半分钟,左右看了一遍,才往那边挪。
他没有直接进门。
先绕着调度室走了一圈。房子是老式的单层值班间,卷帘门朝街,侧面开一扇小铁门,外墙被人用白漆刷过,又让雨泡得发灰。他数窗户:侧面两扇,北面一扇,都装着铁栏杆。看地面,浮灰上一层干脚印,全是自己的,鞋底纹路对着来路,没有新痕。
他走到卷帘门前,侧过脑袋,耳朵贴上去。
里面没有水声。没有敲击。也没有那种黏腻的、拖着走的动静。
他用撬棍别住侧门锁扣,别了两下,锁舌崩开。门开的时候,一股柴油味混着霉味往外涌。他站在门外让那股味散了一会儿,才进去。
进去第一件事,是拿撬棍挨个捅。长椅底下先捅,捅出去一只干瘪的老鼠,皮都贴在骨头上,像一片烧过的纸。档案柜后面捅,捅出一堆碎玻璃和半只瘪掉的饮料罐。
两个铁皮档案柜是空柜。他把它拖过来斜顶住侧门,门缝里塞上破布。两扇侧窗用旧挂历纸糊上,胶带一条条压紧,只留最上面一条两指宽的缝透气。北面那扇窗也糊了,胶带不够,他用碎布塞圈。
不是为了挡自己,是为了挡外面进来的光。
做完这些,他把盐袋解下来。
袋口打死结,他咬着一头,用手拉开。白色盐粒顺着袋口往门槛里侧倒,铺出一条线。倒到一半,他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条线,又抬头扫了一眼整间屋子,还是把剩下的抖完了。
袋底只剩薄薄一层。他把那点刮出来,倒进一只空酒瓶里,塞紧瓶口,塞回袋底,把袋子卷起来压进背包。
小黄趴在门口,正低头舔自己后腿的伤口。他蹲过去,掰开毛看:皮肉翻着,边上一圈颜色发暗,但没有发黑,没有起小泡,也没有那种会流动的、湿漉漉的伪足痕迹。他从破布上撕一条,绕着打了个结。
做完这一切,他退到墙边,背靠档案柜坐下。
撬棍没有握在手里,横放在膝盖上。
午后太阳偏过窗顶,糊窗的挂历纸透出毛边的光,把屋子切成两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他把背包倒扣在地上,一件一件摊开。
撬棍。只剩半格电的手电。一支荧光棒。两个空酒瓶,其中一个装了盐。几段破布。一小把肉干。半盒受潮的火柴。
每件东西,他都得说一句。
“撬棍,吃饭的家伙。钝了口也不算废,能砸就不算没有。”
他拿起手电,在掌心里掂了一下,拇指按住开关。
“手电不是用来照明的,是十条命。一条十秒。”
他按亮。光发黄发虚,像隔着一层脏水。他心里数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数到八,关掉。
屋里重新暗下来,他继续数。
“剩下两条,留着。”
荧光棒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,没有掰。
“留着。掰了就是最后一夜。”
他拿起肉干,掰成两半,再掰。挑出最大的一块,塞到小黄嘴边。小黄抬头看他,嘴巴没张开。他把那块肉干往前推了推,压到它鼻尖下面。
小黄这才慢慢嚼起来。嚼得很慢,嚼完,又抬头看他。
他自己啃了一小条,很硬,嚼了半天。剩下的重新包上两层布,压进袋底。
他伸手去数小黄的肋骨。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数到第七根,他停了。没往下数。另一只手掰开小黄的嘴看牙床,颜色还压得住,没有完全发白。他合上它的嘴,说了一句:
“还行,比我有数。”
他从长椅后面撕了一张旧值班表下来,翻到背面,用粉笔列了一个清单。左边写“有”,右边写“没有”。
有:撬棍、手电两格、荧光棒一支、盐半瓶、肉干一小包、破布、火柴半盒。
没有:水。药。子弹。火油。多余的盐。退路。
右栏越写越长,写到“退路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半秒,把粉笔挪开了。
傍晚前,屋里只剩柜子后面那块墙是干的,粉笔好写。
他站起来,在那面墙上从门口往里画箭头。
第一支不指北,指“怎么退”。出门左转,画一个叉,旁边写“6”。第三个窗,画一道线,标“4”。可钻的铁栅缝,画个圈,标“3”。能翻的矮墙,画一根竖,标“5”。底下一行小字补上:亮带走三停一,暗段一口气过。
门板内侧他站直了写,字写得很大:不能开灯超过十秒。
写完退后两步看了一遍,又蹲下来,用小字在下面补一行:十秒是灯,十一秒是死。
他把规矩念给自己听。
“白天睡,夜里走。亮带走三停一,暗段一口气过。听见敲击立刻停步子。小黄不走,我不走。”
念完他嗤了一声,自嘲的话往外冒。
“半格电的手电——照不了前程。”
“空酒瓶装盐——咸得没底气。”
“粉笔画退路——纸上逃生。”
第三句说完,他自己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屋里没人应。
他给小黄在墙角铺了个窝。就在档案柜和北墙那个夹角里,一点光都照不到。他把最厚的那块破布展开,抖平,铺进去,按了按。
“你的暗眠房,”他说,“别乱用。我也就剩这一间。”
写完粉笔头只剩两指长。他用一小块布把粉笔包好,塞进侧袋。
黄昏的时候,他醒来一次。
窗外那条没糊死的缝,正对着斜对面一栋三层居民楼。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对面窗玻璃上,反出来一片黄。
他看见对面三楼,也有人蹲在窗边,也在地上摊东西。
摊的也是些零碎。看轮廓,是几件工具,几段绳,一堆拆开的板子。那人动作跟他白天一模一样,一件一件摆平,摆完往后挪半步,看一遍。
那人先发现了他。
对方没有喊,也没有摆手。只从窗台边上拿起一片碎镜片,对着调度室这边反了一下光。光很短,一闪就收。
然后他听见三下敲窗框。
跟着,那人抬起一只手,食指往北一戳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再摇了摇手。
意思是:不出声。
赖斯没有回话。他把撬棍举起来,在窗口晃了两下,又伸手往怀里指了指——小黄就趴在他腿边,正好露半个脑袋。
意思也很清楚:我有狗,别过来。
对面那人看懂了。他弯下腰,捡起窗台边的什么东西,从窗口往外一抛。东西划了个小弧,落在调度室门外的空地上,那人随即缩回去,没有再露头。
赖斯没有马上出去。
他等了很久,等到那片天光完全熄下去,巷子里只剩下阴影。他才贴着墙根摸出去,把东西捡回来。
是一小卷缠好的绝缘胶带,缠得很整齐,圈数都数得出来。胶带中间夹着一片塑料壳,看形状是从哪块工牌上掰下来的,边角磨圆了,字迹被手汗和灰蹭得只剩一个“康”字,旁边半个偏旁还挂着一撇。
他把那片壳翻过来,又翻过去,对着屋里那点余光看。
“康明。”他小声念了一遍,“就当你叫康明。”
心里又改了口,老康。
回屋以后,他把胶带绕在撬棍握把上,缠了三圈,捏了一下,没缠完,留着。
入夜出发前,他靠墙坐着,三分钟没动。
他逼自己把停车场再走一遍。
踩断的盐线,断口方向不是他走过的方向。他布的时候是从里往外顺手铺的,断掉的地方,断茬是往外翻的。那说明踩过来的人——或者东西——是从外面往里去。
小黄朝北抽鼻子的时候,他没闻出味道。风从北面来,带着水汽,他站在下风口,手里还有柴油味压着,什么都没分出来。可分不出,不代表没有。
还有那两下沉响。匀,稳,中间隔得很平,不像敲,不像撞,更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,又懒得翻第二回。
他把手心贴到地上,数自己的心跳。
数到一百二十下,停下来,屏住呼吸听。
外面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第三下。
他把撬棍从膝盖上拿起来,站起来,走到那面画满箭头的墙前,打算补最后一支,指向门口,好让明天早上睁眼就能看见。
粉笔头擦到一半,灰被手掌抹开。
底下露出一道旧的箭头。
不是他画的。笔迹比他的粗,收尾拖得很长,方向和他正要画的完全一样,也是指着门口,往北。
他停住。
用手掌把灰往两边抹开。抹开的面积越来越大。墙灰底下不止一支箭头。一支接一支,一支比一支旧,笔锋也越来越老,最后一支的尾巴压在第一支的头上,糊成一团。
最下面那一支的下面,压着一行字。
字被水泡过,糊了大半,笔画都散了,只能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水”,后面跟一个数字,看不清,像“1”,又像“7”。
他按亮手电。
三秒。光扫过墙面,浮起来的不是粉笔灰。是一层薄薄的、颜色偏深的泥。
他把手电关掉。
黑暗里,他伸手在那行糊字的边上蹭了一下。指甲底下沾到一点湿。字的下方,还有一道浅痕,像有人用指甲划过墙,划得很轻,只留下半道。
粉笔头他收回了布包里。
他走回角落,把破布窝里的位置腾出来一点,抱起小黄。小黄身上还是凉的,肋骨硌着他的手臂。他站到门口,侧耳听了一下,把侧门顶上柜子又往里推了半寸。
怀里的小黄忽然抬起头,朝北抽了一下鼻子。
尾巴尖动了一动。
比白天有力气一点。
赖斯把撬棍交到顺手的那只手里,站在门后没动。
他明天早上要走的这条路,有人在上面画过箭头,画得比他早,比他熟,也比他远。
那个人可能刚走。
也可能,还没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