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泛青,雾薄了,能看见三楼往上的窗沿。
赖斯没回头看那条东巷。他走过第三个街口,脚没停;走过第五个街口,脚下一顿,只在经过那截围墙时把眼睛斜过去了一下——墙根偏左,离地约两拳,白灰箭头收尾往北拖长。他没蹲下看第二遍,把位置记死,抬脚接着走。
布包压在肩上,怀里的小黄裹在布里,鼻子还朝那个方向,隔一阵抽一下。它没再出声。
又过两条巷口,背街深处一家报刊亭卡在两栋楼中间。卷帘拉了一半,玻璃碎了一半,地上摊着过期杂志和泡烂的报纸,风一吹糊成一块硬壳。
他没急着进。先绕亭子走了一整圈:后墙有没有拖痕,檐口有没有挂东西,卷帘底缝透不透光。后墙的拖痕有,但旧了,泥干成壳;檐口空着;底缝那道光是斜的,太阳还没到那个角度。
他用撬棍把卷帘挑起半人高,侧着身钻进去——布包先推进去,人再挪进去,怀里的小黄用一只手掌兜住,另一只手撑地。卷帘落回原处,只留一道能过猫的缝。
亭子里一股霉味。废收银抽屉被人撬开过,杂志架倒了一半,地上的报纸踩上去咔一下。他挑了几本厚的《城市晚报》撕下来,往碎玻璃窗上贴,糊住最大那道白光。
从布包底掏出盐袋,磕了磕,只倒出薄薄一条线,撒在卷帘内侧。他嘟囔一句:“省着点,这盐比我还金贵。”
把小黄连布一起放到柜台下最深的暗角。掀开布角摸它耳朵——右边烫,左边凉。他蹲着没动,等了两秒,又摸一遍。还是一边烫一边凉。他收回手。
临走前用剩的那截粉笔在门框内侧画了一个往南的小箭头,收尾拖长,跟自己一路画的一个路数。蹲回柜台后,从缝里往外看那条背街——两头来路都能看见,一边是路口,一边是巷尾。他把撬棍横在膝盖上,坐下。
天一点点亮透。
天亮后他没挪窝。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,搓成碎屑,摊在掌心凑到小黄鼻子前。小黄鼻子抽了一下,把脸转开,连舔都不舔。
他把水壶盖当碗,倒出一点水推到它嘴边。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。他改用布条蘸水,掰开小黄的嘴,把布条塞进牙缝里一点点挤。水咽进去一半,剩下的一半从舌根流出来,他用手掌在下巴处接着,接满一口再塞回去,重来。
接了三回,才灌进小半口。
他掀开布,检查瞳孔,缩得很慢;看他的时候眼神是散开的。又摸它肚皮,皮下的热一阵一阵,像有东西在底下来回顶。
小黄低低哼了一声,不像狗,尾音往下坠。他回了它一句:“行了行了,别叫,我知道你难受。”
他把水壶盖里剩下的水倒回壶,拧上盖,自己抿了两口就停。掰了压缩饼干最外层那圈硬皮塞进嘴里,嚼得极慢。太阳偏过一条街,他在门框上又划一道算记时,顺手在墙上写了个“亭”字,拿粉笔圈上。
“今晚不挪窝。”他说。说完又补一句,“挪了你也活不到地方。”
入夜后小黄先是不吃,后来整条背弓起来。
前半夜它还只是四肢抖,抖得布料在柜台上摩擦出细响。到了后半夜,骨头一节一节往上顶,像有什么要从里面撑开。赖斯扑过去按住它,用膝盖顶住布包,防止它撞到柜台脚上。
小黄干呕,喉咙里发出抽水一样的声音。先吐出一点泡沫,随后喷出一小滩黑黏液,落在铺开的旧报纸上。
报纸被那滩黑液咬出一个洞,边缘发白、半透明,纸纤维朝外卷起来。赖斯用撬棍尖把它从报纸上刮下来。气味冲鼻,像铁锈掺了熬过头的糖。他闻了两秒才确认不是血。
他撕下报纸包住那滩东西,塞进墙角碎砖缝里,又抓了一小撮盐撒上——撒完才想起来,这是最后两撮里的半撮。
小黄呕完瘫在布上,舌头伸出来搭在牙外,胸口一起一伏,起伏越来越浅。赖斯用手背擦它嘴边的黑渍,擦到第三下才擦干净。他自己舔了一下指尖,立刻呸掉,对着暗处低声说:“好家伙,这味儿能当盐使。”
说完手还是抖了一下。他攥住撬棍,等它停。
外头死静。他把耳朵贴到亭子的铁皮墙上,闭眼数节奏。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,间隔均匀。单个,重量不轻,拖着的东西是硬的。
声音先往南远下去,过了很久,又贴着街对面回来。来回转圈子——不是追人,是在找什么。
他挪到卷帘后,撬棍横着顶在卷帘底边,脚掌贴地不发力,随时准备往后退。
金属刮地声靠近。一个男人拖着一辆小铁皮平板车从对面走过,车轱辘歪了,一路刮着水泥。那人在报刊亭斜对面的消防栓旁边停下,蹲下来喝水,喝完咳了两声,又往东边路口瞄了一眼。他自言自语骂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东边不能去,谁去谁知道。”然后拖着车往南走了。
赖斯一直没出声,连呼吸都用嘴控制着。直到刮地声彻底被雾吞掉,才把手从撬棍上松开——铁面上留了一枚湿手印。
他回到柜台后,把小黄的布角往里掖了掖,靠着柜台坐回去。眼睛没闭。
最黑的凌晨,亭子里伸手不见五指,外面雾贴着地面。
他压低声音,一句一句往外抛,自己接后半句。
“哑巴吃黄连——我自己咽。”
“盐罐子见底——只能干瞪眼。”
自创的几句带着末世味。
“见光的耗子——没处躲。”
“背着磨盘上房——自己压自己。”
“狗咬乌龟——无从下口。”
每念完一句,手就往小黄背上摸一下,确认还有温度,还在起伏。
他把库存清成三条:盐两撮,水三指,饼干两片皮。又把这三条在心里折成天数——撑不过今天下午。
然后他开始认真盘算“留下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不是丢下就走那么简单。把布包拆开给小黄当盖,剩下的盐全撒在门口,把它身上那点血腥味压住,然后自己往北。
他把这个方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找出一个漏洞:如果它半夜自己站起来,追着味道往北走,会在亮带里被光点着。
他说出一句:“天亮它站不起来,我就……”
后半句停在嘴里。
换成:“我就再等半天。”
靠着柜台,用撬棍把手垫着后脑,眼睛盯着卷帘缝那一条灰。
天蒙蒙亮前最暗的一段,小黄的呼吸先变深了。
它四肢乱蹬,撑起两条前腿,摔下去。第二次撑起来,前腿一滑,下巴磕在柜台上。第三次,它用后腿先蹬,半站起来,胸腹贴着地往前挪了两寸,又软下去。
第四次,它站住了。四条腿打颤,尾巴垂着不动。赖斯伸手按在它背上,感觉它靠他这只手掌才没倒。
它吐完黑黏液后第一次主动闻他的手指。从指根闻到指尖,闻得很慢。赖斯把最后那点水倒在壶盖里推过去,小黄舔了三分之一就停下,他把剩下的倒回壶里。
他掀开卷帘一条缝看天。雾薄了,能看见高架桥,坏灯的位置比昨晚那盏偏西一点。他在门框上补完往北的箭头,收尾拖长,旁边用粉笔写了个数字当出发时间。收东西时把破布又裹回小黄身上,掂了掂重量。
比昨夜轻。
轻得让他皱了下眉。
翻布包找盐的时候,手指摸到布包缝里那张硬硬的纸片。他把它抽出来,就着卷帘缝那一道斜光摊在柜台上。
那排编号他背得出普罗米修斯标签上的前中后段。比了一遍:前缀不一样,中间那几位数字对得上。
他把单子翻过来看背面。贴单人的手写收笔是往下拖长的,起笔一顿,收尾一带。
他又把门框上自己刚补的箭头、和记忆里墙上那些白灰箭头的收尾比了一遍。手指在柜台上虚画了一个同样的弧。
他把单子塞回缝里。走了两步,又抽出来看了第二遍,才重新塞回去。
外面,拖行声从北边响起来。
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比昨夜那辆铁皮车轻,但比夜里任何一次都近。
小黄鼻子朝北,低低地鸣了一声,尾巴动了半寸——那两条腿还是软的。
赖斯把撬棍换到右手,把布包往肩上压紧。
没说话。只把卷帘又挑高了半掌。
赖斯挑高卷帘半掌,先没出去。
他贴住缝,闭眼听北边那道声音。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比夜里那几次轻,比昨晚那辆歪轱辘铁皮车也轻,但节奏更匀,每组的间隔几乎一样长。他数到第七组,那东西还在往南挪,没偏过街口。拖着的东西是硬的,磕在水泥棱上,带一点铁皮刮地的尾音。
他判断了两件事:单个,重量不轻,拖着的东西比人宽。不是追人,像在沿街收什么。
他退回柜台后,把卷帘落到只剩一指缝。
小黄还朝北站着。两条前腿撑着柜台边,后腿在打颤。赖斯伸手贴到它肚皮上——皮下的热不再一阵一阵地顶了,但比人的体温还是高。他摸它耳朵,左边还是凉的,右边大致正常。再摸鼻尖,冰的。
“北边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小黄没答。它把鼻子从缝口转开,低低地抽了一下,尾巴尖动了半寸,没力气摆。
赖斯把布包打开,把水壶盖当碗,倒了最后一点水,推过去。小黄舔了三口就停。他把剩下的倒回壶里,拧上盖。壶底磕在柜台上,响了一声。
他摸出那截粉笔,在门框内侧往南的箭头旁边补了一笔——一个小圈,圈里画了个叉。此路暂封,他自己看的。
粉笔收进袖口时,手指碰到布包缝里那张快递单。他没抽出来——那排编号他已经背下来了。前缀不一样,中间那几位对得上。贴单人的手写收笔往下拖长,起笔一顿,收尾一带。门框上自己刚补的箭头也是这个收法。他把手指在柜台上虚画了一个同样的弧,收回手。
他把破布重新裹紧小黄,往肩上一搭,掂了掂。比昨夜轻。轻得让他皱了下眉,没说话。
外面,拖行声又近了。三下一停。这次已经过了北边那个街口,正踩在背街的水泥地上。节奏没变,可声音比刚才大。距离在缩。
赖斯把撬棍换到右手,左手压住肩上的布包,侧身钻出卷帘底缝。
雾扑在脸上。比天亮前薄,能看见街对面三楼的窗沿和半截断墙。地面是湿的,脚踩上去没声。他贴着墙根往北走了三步,停下。
拖行声就在前面。
雾里看不见东西,但声音不会骗人。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那东西正沿着背街往南来,和他走的是同一条路。距离在缩。他要是继续往北,不出二十步就会在雾里撞上。
小黄在他肩上抬了一下头。鼻尖朝北,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鸣——哑的,短的,跟昨晚对着巷口那一回一样。两条后腿搭在他手臂上,使不上力。
赖斯把撬棍横在身前,退了半步,后背贴紧墙根。
他没回头。也没往前走。
就等着那道声音,一点一点压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