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骨齿滩之后，路越来越难走了。
葬龙山脉的腹地像是被一只巨手反复揉捏过，地面时而隆起成尖锐的骨峰，时而塌陷成深不见底的裂缝。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越来越浓，偶尔夹杂着一股腐肉般的腥臭——那是龙骨风化后散发出的尸气。脚下的路不再是土路，而是铺满了碎裂的龙骨化石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，像踩在一堆干枯的骨头上。
陈九算跟在队伍中间，一手抱着账本，一手捏着鼻子：这味道……比十万大山的毒沼还冲。萧师兄，我记一笔避毒符消耗
记吧。萧衍走在最前面，灰袍在夹杂着硫磺味的风里微微摆动。肩膀上的白兔子倒是没什么反应，毛茸茸的脑袋转来转去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奇形怪状的龙骨化石，偶尔伸出爪子去拨拉一下从裂缝里钻出来的白色蒸汽。
小祖宗别乱动。陈九算赶紧把兔子从萧衍肩膀上接过来抱在怀里，这地方到处都是空间裂缝，掉进去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白兔子在他怀里蹬了蹬腿，最后还是乖了下来，蜷成一团白色毛球，眯着眼打起了盹。
韩风走在前面探路，每走一段就用一根长绳往地上戳一戳，试探有没有中空塌陷的地方。石猛和柳如眉一左一右护在两侧，柳如眉手里已经捏了三张符箓备用，石猛的双刀出鞘半寸，随时准备动手。
萧大哥，前面有动静。韩风忽然停下脚步，压低声音。
萧衍走上去，顺着韩风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前方大约百步远的地方，地面上的龙骨化石正在微微颤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。空气中那股腐肉腥臭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，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止。
骨兽。萧衍只说了两个字。
话音刚落，地面地炸开了。碎裂的龙骨化石像炮弹一样飞向四面八方，十几头巨大的怪物从地下钻了出来——它们的身体由龙骨拼接而成，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蠕动着黑色的怨气。没有血肉，没有皮肤，就是一具具拼凑起来的龙骨架子，但每一头都有三丈多高，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魂火。
数量不少啊。石猛握紧了双刀，咧了咧嘴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。
别大意。萧衍的声音很平静，骨兽没有痛觉，没有要害，靠的是怨气驱动。打碎骨头没用，得把骨头里的怨气打散才行。
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四人：韩风，你负责左边那几头，用你最重的手法打骨头缝隙，把怨气震出来。石猛，右边交给你，双刀交叉砍关节，让它们动不了。柳如眉，符箓往骨兽脚下扔，火符优先——怨气怕纯阳之火。陈九算，你抱着兔子退到后面那块大骨头后面，别出来。
萧大哥，那你呢？韩风问。
我正面。
萧衍向前踏了一步，右手按在断魄刀的刀柄上。落魂戒微微发凉，腰间的镇魂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骨兽群已经冲过来了。十几头三丈高的龙骨怪物踩得地面轰隆作响，眼眶里的绿火像十几盏鬼灯笼，在昏暗的山脉腹地格外瘆人。冲在最前面的一头骨兽张开没有皮肉的大嘴，一股黑色的怨气像喷泉一样喷向萧衍。
萧衍没躲。
他拔刀了。
呛——
断魄刀出鞘的瞬间，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。漆黑的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青金色的弧线，不是劈向骨兽的头，而是横着一抹——刀锋从骨兽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切过去，裂纹里封着的黑气微微涌动，像一条被惊醒的蛇。
青金色的刀气顺着骨兽的肋骨缝隙钻了进去，直接灌进了它体内的怨气核心。骨兽猛地僵住了，眼眶里的绿火剧烈摇晃，像一盏被狂风吹打的灯笼。它想吼，但喉咙里只发出的骨头摩擦声。两息之后，它浑身一震，眼眶里的绿火地熄灭了，整具骨架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木架，哗啦啦散成了一地白骨。
一头倒了，剩下的十几头也到了。
萧衍的身影在骨兽群中穿梭，灰袍像一片影子，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。断魄刀每一次挥出都不花哨，要么横抹肋骨缝隙，要么直刺脊椎关节——那里是怨气流动最密集的地方。每一刀下去，就有一头骨兽的绿火熄灭。
韩风在左边，拳头裹着厚重的灵力，一拳砸在骨兽的肋骨缝隙上，震得骨头作响，黑色的怨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。石猛在右边，双刀像两道银色的闪电，专砍骨兽的膝关节，砍得龙骨碎片满天飞。柳如眉的火符一张接一张地甩出去，紫红色的火焰在骨兽脚下炸开，纯阳之火灼烧着怨气，让骨兽的动作越来越迟缓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十几头骨兽全部倒地，散成了一堆堆白骨。空气中那股腐肉腥臭味淡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火符烧过之后的焦味。
萧大哥，你这刀法……韩风喘着气走回来，太准了。每一刀都砍在骨头最脆的地方。
不是最脆的地方。萧衍收刀入鞘，是怨气流动最密集的地方。骨兽的骨头本身不值钱，值钱的是里面的怨气。找到怨气的源头，一刀就够了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龙骨碎片，碎片上刻着扭曲的符文，还在微微发烫。这些骨兽是葬龙山脉里的龙气怨气自行凝聚的。越往深处走，数量越多，体型越大。你们跟紧我，别掉队。
明白！
蚀日
又走了两个时辰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葬龙山脉里没有真正的白天和黑夜，头顶永远被一层灰白色的瘴气笼罩着，只有灵气浓度的变化能让人分辨出时间的流逝。
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峡谷。
峡谷宽约百丈，深不见底，两侧的崖壁不是普通的岩石，而是整片的龙骨化石——层层叠叠的龙骨架子嵌在崖壁里，有的已经风化成粉末，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态，狰狞地张开嘴，像在无声地嘶吼。峡谷底部涌出一股极寒的气息，比雪域冰川的永恒冰心还要冷上几分，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威压。
龙渊裂谷。陈九算从怀里掏出地图，对照了一下，就是这里。封印核心在裂谷底部。
下面有人。萧衍忽然说。
他的落魂戒微微发烫，感知到了下方有灵力波动——而且不止一股。除了熟悉的血影门和玄霄宗的气息之外，还有一股极其狂暴、炽热、带着毁灭意味的力量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，在裂谷底部疯狂地跳动着。
蚀日教。萧衍眼神微凝，炎七。
萧衍！
一声暴喝从裂谷深处传来，声音像两块烧红的铁在摩擦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紧接着，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裂谷底部冲天而起，像一颗逆飞的流星，带着滚滚热浪，直接落在了萧衍等人面前十步远的地方。
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，瘦得像一具骷髅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，像是血液在皮下沸腾。他的双眼完全被火焰填满，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团跳动的赤金色火苗。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色长袍，袍子上绣着一轮黑色的太阳——蚀日教的标志。
炎七。萧衍平静地看着他。
你认得我？炎七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火焰熏黑的牙齿，好。那你也该知道，我今天是来拿三器的。把落魂戒、镇魂铃、断魄刀交出来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
就凭你？韩风冷笑一声，刚才那十几头骨兽你看到了吧？萧大哥一个人就解决了。你算老几？
炎七看都没看韩风一眼，目光死死盯着萧衍手指上的落魂戒：骨兽算什么东西？一堆死龙骨头罢了。我修的是蚀日魔功，燃烧寿元换力量。现在的我——他抬起右手，掌心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地窜起三丈高，比金丹后期强十倍！就算你是元婴期，我今天也能把你烧成灰！
燃烧寿元……萧衍摇了摇头，急功近利，走的是歪路。
歪路？哈哈哈哈！炎七仰天狂笑，笑声里带着一股疯癫的意味，能变强的路就是正路！我蚀日教三千弟子被你们正道屠了九成九，剩下的全在躲躲藏藏！我不急，我不疯，难道等死吗？！
他的笑声戛然而止，掌心的火焰猛地收缩，然后像炸弹一样炸开——赤金色的火浪铺天盖地地压向萧衍，所过之处，地面上的龙骨化石直接被烧成了岩浆，嗤嗤作响。
萧衍没有退。
他左手的落魂戒亮了，暗金色的光芒像一面盾牌挡在身前。赤金色火浪撞上暗金光盾，发出的灼烧声，但就是冲不过去。落魂戒上的宝石微微发烫，把火焰的温度一层一层地化解掉。
心稳，火就烧不进来。萧衍低声说。
炎七脸色一变：怎么可能？！我的蚀日魔火连元婴期的护体灵力都能烧穿！你这是什么戒指？！
落魂戒，巴天蚩先祖的遗物。萧衍右手按在断魄刀上，你修的是——急功近利，急于求成。我修的是。急的东西，永远赢不了稳的东西。
他拔刀了。
这一次，断魄刀的漆黑刀身上，裂纹里的黑气不再安静。在萧衍丹田里巴天蚩传承的催动下，黑气顺着刀身蔓延出来，和青金色的力量混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道青黑相间的刀气。刀气不炽热，不狂暴，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——不是温度上的冷，是那种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安稳、沉静的力量。
稳刀·封渊。
刀气像一面墙一样推了出去，不快，但无可阻挡。炎七的赤金色火焰撞上青黑刀气，像沸水泼在冰面上——不是被了，而是被化了。太虚的道、巴天蚩的道、萧衍的道，三道合一，形成了一种近乎的层面上的压制。
炎七的火焰一层一层地消融，他脸上的疯狂渐渐变成了惊恐：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力量？！
不是力量。萧衍收刀，刀气消散，是道。你的道是，烧得越快，死得越快。我的道是，稳得住，就什么都能化解。
炎七还想说什么，但他体内的蚀日魔功忽然反噬了——燃烧寿元换来的力量终究不是自己的，在萧衍的压制下，他体内的火焰开始失控，从内而外地烧了起来。他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像一根点燃的蜡烛，从脚底开始燃烧，最后化为了一团灰烬，随风飘散。
峡谷里安静了。
萧衍站在原地，灰袍上连一丝焦痕都没有。他低头看了看断魄刀，刀身上的裂纹里，黑气缓缓缩了回去，重新安静下来。
走吧。他转身走向裂谷边缘，封印要紧。
三器归封
龙渊裂谷深达千丈。
沿着崖壁上天然形成的龙骨台阶一路往下，越往下走，灵气越紊乱。两侧的崖壁上，龙骨化石越来越多，有的骨架大到一眼望不到头，肋骨像房屋的梁柱一样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龙吟声，不是真的在响，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十万年积累下来的龙魂回响。
走到裂谷底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，穹顶高达数十丈，四周的骨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，把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。洞穴正中央，有一座三丈高的祭坛——不是石头砌的，是用一整根巨大的龙骨打磨而成的。祭坛表面刻满了眼睛的图案，和落魂涧石门上的一模一样，但更加复杂、更加古老。
祭坛中央有一个三层的凹槽——最上层是圆形的，和落魂戒的大小一模一样；中间是铃铛形状的，和镇魂铃吻合；最下层是一把刀的形状，和断魄刀严丝合缝。
祭坛周围，八根粗大的青铜锁链从穹顶垂下来，每一根都有水缸那么粗，锈迹斑斑，刻满了封印符文。但其中三根已经断了，断口处黑气缭绕——那是域外怪物残魂试图冲破封印留下的痕迹。
封印松动得很厉害。柳如眉看着那些断掉的锁链，眉头紧皱，三根断了，剩下的五根也撑不了多久了。
萧衍走到祭坛前，低头看着三层凹槽。落魂戒在手指上微微发烫，腰间的镇魂铃轻轻响了一声，断魄刀在刀鞘里微微震颤——三件器物都在回应祭坛的召唤。
九算，带他们退到洞穴入口。萧衍说，封印的过程可能会有很大的动静，你们在旁边不安全。
萧师兄……陈九算抱着兔子，有些不放心。
公账清，人心才清。人心清，道才稳。萧衍转头看了他一眼，你管好账，就是帮我了。
陈九算咬了咬嘴唇，最终点了点头，抱着兔子退到了洞穴入口。韩风、石猛、柳如眉也跟着退了过去。
洞穴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上祭坛。先拿起镇魂铃，放在中间的铃铛形凹槽里——铃铛一碰到祭坛，整个洞穴猛地一震，铃身上的眼睛图案全部亮了起来，暗金色的光芒顺着祭坛表面的符文蔓延开来。然后他拿起断魄刀，放在最下层的刀形凹槽里——漆黑的刀身微微一颤，裂纹里的黑气缓缓涌出来，和铃铛的光芒融在一起，形成了一股青黑色的力量，沿着祭坛向上蔓延。
最后，他摘下手指上的落魂戒，放在最上层的圆形凹槽里。
三器归位。
嗡——
整个龙渊裂谷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，像一头沉睡了十万年的巨兽被唤醒了。祭坛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，青金色、暗金色、青黑色三种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柱，从祭坛中央冲天而起，直接击穿了千丈高的穹顶，射向天际。
萧衍站在祭坛中央，三件器物环绕着他，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。丹田里巴天蚩的传承、太虚的道、落魂戒的力、镇魂铃的力、断魄刀的力，全部在这一刻融为了一体。他感觉自己的识海像被拓宽了一倍，不，是十倍——不是力量上的暴涨，而是的升华。
他明白了巴天蚩先祖当年封印域外怪物时的心境。十万年前，巴天蚩也是站在这里，用三器合一的力量把域外怪物封印在葬龙山脉的地底深处。那不是靠蛮力打赢的，是靠——稳住自己的心，稳住封印的力量，稳住整片天地。
心稳，道才稳。萧衍闭上眼睛，低声念道。
祭坛上的光芒越来越盛，三股力量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，从祭坛上铺展开来，覆盖了整个龙渊裂谷，然后继续向外蔓延，覆盖了整条葬龙山脉，最后覆盖了方圆千里的土地。断掉的青铜锁链在光芒中缓缓修复，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——全部接上了。剩下的五根锁链也变得更加粗壮、更加稳固。
域外怪物的残魂在封印深处发出不甘的嘶吼，但在三器合一的力量面前，那嘶吼越来越弱，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封印，加固了。
萧衍睁开眼，祭坛上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。三件器物安静地待在凹槽里，不再发烫，不再震颤，像三个完成了使命的战士，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但他没有把它们取走。
三器留在这里，封印才能一直稳固。他对着祭坛低声说，你们守了十万年，再守十万年吧。
他转身走下祭坛，朝洞穴入口走去。
陈九算抱着兔子第一个冲上来：萧师兄！你没事吧？！刚才那道光柱——整个山脉都亮了！我在入口都觉得脚底在震！
没事。萧衍摸了摸兔子毛茸茸的脑袋，兔子在他掌心蹭了蹭，封印加固了。三年期限，暂时不用愁了。
那我们接下来去哪？韩风问。
萧衍想了想：回黑水城。给巴青大长老报个信，让她放心。然后……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然后回沉碑宗。该回去看看了。
白兔子在他怀里了一声，像是在表示赞同。陈九算已经掏出账本开始记了：回黑水城的车马费、给巴家寨带的礼物、回宗门的路费……萧师兄，我建议从总账里再拨三十万两，换成灵石带着。路上万一遇到什么事——
你安排就好。萧衍笑着打断了他。
五个人一兔走出了龙渊裂谷。峡谷外的风依旧带着硫磺味，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，萧衍觉得这风比来时温和了一些。头顶的灰白色瘴气似乎也薄了一点，隐约能看到一丝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灰白色的瘴气后面，或许有太阳，或许有月亮，或许有星星。不管是什么，都在那里，不急不躁，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慢，才是最快的路。稳，才是最实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