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极北雪域到葬龙山脉，横跨了大半个中原。等萧衍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脊，远远看到葬龙山脉那如巨龙脊背般起伏的黑色山脊时，已经是半个月后。
山脉外围矗立着一座城。说是城，其实更像是一堆用龙骨化石垒起来的堡垒。城墙高达十丈，通体泛着惨白色的骨光，那是葬龙山脉里死去不知多少万年的巨龙遗骸。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残破的匾额，依稀能辨认出龙骸城三个字。风从山脉深处吹来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若有若无的龙吟回响，整座城建在龙骸之上，终日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躁动的气息里。
这就是龙骸城？韩风仰头看着白色的骨墙，咽了口唾沫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。
龙气郁结，死而不散。柳如眉捏着一张避煞符贴在胸口，这地方的风水不太好。龙骨怨气太重，活人住久了容易心浮气躁。
所以各方势力才都来了。萧衍语气平淡，怨气重的地方，往往藏着大机缘。蚀日教、血影门、还有那些大宗门，都不是来看风景的。
石猛扛着双刀，闷声道：管他谁来，萧大哥在，稳得住。
萧衍没接话，目光落在城门前的告示栏上。那里贴满了通缉令和悬赏榜，其中一张最显眼的写着：寻落魂戒、镇魂铃、断魄刀三器持有者，知情者赏灵石十万，助擒获者赏上品灵器一件。落款是一个血红色的掌印——血影门。
看来我们的名头已经传到这里了。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走吧，进城。
进城之后，龙骸城的街道比黑水城更窄更挤。两边全是拿龙骨化石搭建的铺子，卖的东西稀奇古怪——龙牙磨的匕首、龙鳞打的护甲、龙骨熬的汤，据说能壮筋骨，甚至还有人卖龙涎香，一小瓶要价五百两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：骨粉的腥气、丹药的苦味、还有从山脉深处飘出来的硫磺味。街上的人形形色色，散修占了大半，各个门派的弟子也混在其中，彼此之间眼神警惕，暗流涌动。
萧衍带着三人穿街过巷，在城中心找到了一家叫归龙客栈的地方。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，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：住店？上房一间二两银子，灵石也收。
萧衍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：四间上房。另外，问一下，城里有没有一个叫陈九算的人？
独眼老头扫了一眼银子，又扫了一眼萧衍的脸，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：陈九算？那个整天拨算盘、连一两银子都要记三遍的胖子？他在。就在后院，把西边那排房全包了，说是给他家小祖宗
小祖宗？
一只白毛兔子。啧啧，那兔子比人都金贵，住最好的房间，吃最贵的灵菜。陈九算那胖子天天围着它转，跟伺候祖宗似的。独眼老头嗤笑一声，客官找他？直接去后院，门上贴着账本的那种就是。
萧衍微微点头，带着三人往后院走。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，最西边的一间房门口果然贴着一张长长的账本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房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。
萧衍推门进去。房间里堆满了箱子——不是灵药箱，是钱箱。一箱箱的灵石、金锭、银铢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：太虚墓废料售款混沌灵髓余款地心稳铁支出镇心符采购，清清楚楚。一个圆脸胖子正坐在桌子后面拨算盘，手指飞快，算珠响得像炒豆子。他旁边趴着一只雪白的兔子，毛茸茸的像一团云，正抱着一根灵参须啃得津津有味。
听到门响，胖子头都没抬：账本在这里，总账七百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两三钱四分，分文不少。公账清，人心才清，心稳道才稳。我陈九算敢拍着胸脯说，每一两都经得起查。
九算。萧衍开口了。
胖子猛地抬起头，看到萧衍，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：萧师兄！你可算来了！他站起来，肚子上的肥肉颤了颤，我算着你该到了，账本都准备好了。你看，从太虚墓出来的每一笔收支我都记着——
他把手里的账本翻给萧衍看，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：卖太虚墓废料得七十三万两，拍得混沌灵髓花了多少、太虚茶盏花了多少、混沌源石花了多少，连在黑水城买干粮花了几十文都记着。
公账清人心才清，心稳道才稳。陈九算一脸认真，萧师兄，你教我的这句话，我天天念。账目不清，心里就不踏实，道也就不稳了。
萧衍接过账本翻了两页，确实记得一丝不苟。他点了点头：辛苦了。
不辛苦！陈九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白兔子，倒是这小祖宗，从太虚墓一路跟过来，非要跟着你。我拦都拦不住。
白兔子听到声音，抬起头来。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了看萧衍，然后地一下跳了过来，钻进萧衍怀里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萧衍摸了摸它柔软的背毛，白兔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城里什么情况？萧衍抱着兔子，问陈九算。
陈九算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，压低声音：不太平。萧师兄，你带着三器进城的消息，可能已经走漏了。血影门在城里有一个分堂，领头的是个叫血无天的老东西，是之前那个血无痕的师兄，金丹后期巅峰，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元婴了。蚀日教的余孽也来了，领头的是一个叫的疯子，修的是蚀日魔功，走的是燃烧寿元的路子，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。除此之外——
他顿了顿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条：还有一个神秘的中原大宗门，叫玄霄宗，派了几个弟子在城里转悠，表面上不动声色，但我查了他们的消费记录，住的是最贵的天字房，吃的是最贵的灵膳，出手极其阔绰。他们没贴通缉令，但到处打听带着古戒和铃铛的修士，目标也是三器。
萧衍听完，神色不变：封印核心在哪里？
葬龙山脉深处，一个叫龙渊裂谷的地方。陈九算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，我花了半个月，从城里几个老散修嘴里拼出来的。龙渊裂谷是整条山脉灵气最乱的地方，也是龙气最重的地方。巴天蚩先祖当年封印域外怪物，核心节点就设在那里。三器合一，才能彻底加固封印。
萧衍接过地图，扫了一眼。地图上标注了龙骸城到龙渊裂谷的路线，沿途画了几个骷髅头，旁边写着空间裂缝之类的标注。陈九算做事很细。
明天一早进山。萧衍把地图收进怀里，今晚先休息。九算，你继续管账，别让人动了箱子。韩风、石猛、柳如眉，你们三个养足精神，明天可能有一场硬仗。
三人齐声应道。
萧衍抱着兔子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在桌边坐下。白兔子跳到桌上，歪着脑袋看他。萧衍从怀里摸出一颗火焰莓果干放在桌上，兔子立刻扑过去啃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——落魂戒安静地戴在手指上，暗金色的宝石微微发凉。右手按在腰间的断魄刀上，刀鞘里的漆黑刀身沉稳如山。腰间的镇魂铃偶尔轻轻响一声，像在和他打招呼。三件器物各安其位，和丹田里巴天蚩的传承、太虚的道一起，构成了他的根基。
窗外，龙骸城的夜色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。但萧衍知道，这种安静是假的。暗流已经在地下涌动了，就等他踏进去。
他闭上眼，开始调息。
……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萧衍就醒了。他推开门，发现陈九算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了，胖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，显然一夜没睡。
萧师兄，我算过了。陈九算递过来一张新的账页，进山之后，灵石消耗会大幅增加，尤其是破阵和疗伤方面。我建议从总账里拨出五十万两，换成高阶灵石和疗伤丹药带在身上。
你安排就好。萧衍说。
还有——陈九算压低声音，昨晚有人翻过账本。
萧衍目光一凝：
不知道。但我在账本上撒了一层极细的荧光粉，今早一看，有人翻过了第三页——那页记的是三器相关支出，包括老鬼斋买刀鞘的钱、雪域买避寒符的钱。翻账的人对这些很感兴趣。
血影门或者玄霄宗。萧衍语气平静，不管他们。让他们跟着。东西在我们手里，他们翻账也翻不出什么。
陈九算点了点头：萧师兄稳得住，我就稳得住。
天亮之后，四人一兔离开了归龙客栈。韩风背着行囊，石猛扛着双刀，柳如眉手里捏着一叠符箓，白兔子趴在萧衍的肩膀上，毛茸茸的尾巴在他脖子后面扫来扫去。
出城往北走了大约五里，身后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萧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血影门的人跟来了，大约七八个，领头的是一个黑袍老者，面容阴鸷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萧衍背上。老者身后还跟着几个玄霄宗的弟子，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，腰间佩剑，面色冷傲，不动声色地缀在血影门后面。
萧大哥，他们跟来了。韩风压低声音。
让他们跟。萧衍脚步不停，有他们在，路上不会太无聊。
走出十里，地势开始急剧上升。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和龙骨化石。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，偶尔能听到地下深处传来的闷响，像巨兽在翻身。
走到下午，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滩。黑色的石头像牙齿一样参差不齐地从地上冒出来，石缝里冒着白色的蒸汽，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陈九算的地图上标注这里是骨齿滩，有空间裂缝的危险。
萧衍忽然停下脚步。
有人。他低声说。
话音刚落，乱石滩两侧的石堆后同时站起十几个人影。血影门的黑袍老者从正面走出来，阴鸷的脸上挂着冷笑：萧衍，把三器交出来，我留你全尸。
他身后，玄霄宗的几个弟子也缓缓围了上来，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，面容清冷，手里握着一柄青色长剑，剑身上缠绕着淡淡的云气。她没有说话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意味。
血无天，金丹后期巅峰。萧衍看着黑袍老者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，玄霄宗的苏清寒，金丹大圆满。你们两个门派不是死对头吗，今天怎么凑一块了？
血无天冷笑一声：各取所需罢了。玄霄宗要铃铛，我要戒指和刀。至于你——他眼中杀意暴涨，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。
那就来拿吧。萧衍把肩膀上的白兔子取下来，轻轻放在一块石头上，九算，看好兔子。
陈九算立刻抱着兔子退到安全距离。韩风、石猛、柳如眉也各自站定，严阵以待。
血无天率先动手。他双手一挥，十几道血红色的刀气从袖中射出，每一道都带着凄厉的啸声，像十几条毒蛇同时扑向萧衍。玄霄宗的苏清寒也没闲着，青色长剑一抖，三道云气凝成的剑影从三个方向刺向萧衍的背心，角度刁钻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正好是血无天的刀气封锁了萧衍正面闪避路线的瞬间。
两面夹击，配合默契。
萧衍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，右手按在断魄刀的刀柄上，左手的落魂戒微微发亮。血红色的刀气到了他面前三尺处，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云气剑影刺到他背后，也被一股沉厚的力量弹开了。
什么？！血无天瞳孔一缩。
萧衍终于动了。他右手拔刀——
呛——
断魄刀出鞘的瞬间，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十度。漆黑的刀身没有开刃的痕迹，但刀刃上那道蜿蜒的裂纹里隐隐有黑气流动。萧衍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，只是简简单单地横刀一挥。
刀气不是红色的，也不是白色的，而是一种沉稳的青金色——巴天蚩传承的力量。青金色的刀气像一面墙一样推了出去，所过之处，血无天的血色刀气像冰雪遇到了沸水，一层一层地消融。苏清寒的云气剑影撞上青金刀气，直接被震散成了碎片。
稳刀·断流。
萧衍的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。他一步踏出，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血无天面前，断魄刀架在了老者的脖子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两息，血无天甚至没来得及反应，冰冷的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。
你……血无天浑身僵硬，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掉。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后期巅峰修为，在萧衍这把刀面前，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
萧衍看着他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：你的刀法太快、太急、太浮。浮的东西，碰不到稳的东西。
他手腕微微一翻，刀背在血无天脖子上轻轻一拍。老者闷哼一声，双眼翻白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苏清寒见状，二话不说，转身就走。她不是怕了，是清醒——金丹大圆满的她，在萧衍这把刀面前，和血无天没有任何区别。留下来只是送死。
萧大哥，追不追？石猛握着双刀问。
不用。萧衍收刀入鞘，让他们回去报信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走回白兔子面前，弯腰把它抱起来。兔子在他怀里蹭了蹭，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，像是在说干得漂亮。
萧衍摸了摸它的头，抬头望向葬龙山脉深处。黑色的山脊在灰白色的雪域天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，龙渊裂谷就在那片山脊的最深处，等着他去完成最后的封印。
走吧。他抱着兔子，转身往山里走，封印要紧。
韩风、石猛、柳如眉跟了上去。陈九算抱着账本，小跑着跟上队伍，嘴里还在念叨：这一战没花什么钱，就是刀鞘上沾了点血，回头得记一笔清洁费
龙骸城渐渐远了。身后的暗流还在涌动，但萧衍的脚步稳如磐石。
慢，才是最快的路。稳，才是最实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