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妈挎着个灰布包袱，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她脚步迈得稳当，连个停顿都没打。
那包袱里头，裹着刚从炕洞暗格抠出来的一千二百块钱。
那是她这辈子在易家熬干血汗、当牛做马换来的卖命钱。
“老伴儿……你、你不能走啊！”
易中海提溜着掉裆的破棉裤，光着两条布满鸡皮疙瘩的老寒腿。
往前踉跄了两步，伸出满是烂白菜叶子的手。
寒风猛地灌进他缺了门牙的嘴里，呛得他一阵猛咳。
老脸憋得发紫。
一大妈在倒座房的门洞前停了半秒。
侧过半张蜡黄干瘪的脸。
那眼神像口枯死多年的老井，没泛起丁点波澜。
“易中海，给自己留最后一块遮羞布吧。”
她紧了紧头顶的黑头巾，头也不回地扎进漫天风雪里。
连夜投奔通州的远房侄子去了。
四合院后院这会儿亮如白昼。
十几把手电筒的光柱，全往易中海那半截光腚上招呼。
许大茂缩在军大衣里，冻得直吸溜清鼻涕。
蜡黄的驴脸却因为兴奋泛起油光。
他提着那盏防风马灯，故意往前凑近。
马灯的玻璃罩子差点贴上易中海的鼻尖。
“哎哟喂！各位街坊四邻瞅准咯！”
许大茂扯着破锣嗓子，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。
“这就是咱们院天天把道德挂在嘴边的一大爷！”
“大半夜不睡觉，跟秦寡妇在地窖里交流富强粉的做法呐？”
他捂着干瘪的肚子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连气都喘不匀。
“连裤腰带都交流到脚后跟了！真给咱南锣鼓巷长脸！”
周围爆出一阵哄笑。
刺耳，尖锐。
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，扎进易中海的耳膜。
他浑身哆嗦着，两手死死拽着裤腰。
老脸从惨白憋成猪肝色，额头青筋像蚯蚓一样乱窜。
“大茂！你、你少放屁……我那是看贾家困难，借钱给她治棒梗的腿！”
他咬着后槽牙，还想端起长辈的架子。
声音却抖得劈了音。
“借钱得脱光了借？”
刘海中拨开人群挤进内圈。
他身上那股子没洗干净的茅坑味，迎风散开，熏得人直皱眉。
手里那把破扫帚疙瘩往地上一杵。
扬起一阵飞灰。
“老易啊老易，你让我说你点啥好！”
刘海中背起单手，拿腔拿调地打着官腔。
三角眼里满是落井下石的痛快。
“作风败坏！思想肮脏！你这种道德败类，简直是咱们工人阶级的耻辱！”
“明儿个一早，我就去街道办反映！把你这搞破鞋的盲流子挂破鞋游街！”
秦淮茹早缩到了墙根角落。
紧紧攥着被撕开的领口，浑身糊满黄土和烂菜叶。
听见游街俩字，她吓得眼底冒起一层水汽。
像躲瘟神一样，拼命往后退。
试图跟地窖口的易中海撇清干系。
“不关我的事……是一大爷逼我的……”
秦淮茹小声呜咽着，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。
冲出两道泥沟子。
“他不给钱……棒梗就得死……我是被逼的呀！”
她咬着嘴唇，把屎盆子全扣在易中海头上。
一墙之隔。
贺镇山靠在小跨院二楼阳台的实木雕花栏杆旁。
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。
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，里头泡着浓烈的茉莉花茶。
滚烫的水汽氤氲上升，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。
他抿了一口茶水。
略带苦涩的茶香压住了风中的土腥味与硝烟味。
黑眸深邃，静静看着底下这场狗咬狗的闹剧。
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。
这就是四合院里的禽兽。
只要一块遮羞布被撕破，不用他动手，这帮人自己就能把同类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易中海这大半辈子的算计，全折在那个二踢脚里了。
底下。
易中海听到秦淮茹那句倒打一耙的话。
胸口像被一柄八十斤的大铁锤狠狠抡了一下。
呼吸骤然停滞。
他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盯着墙角那个往日里温顺可怜的俏寡妇。
那副撇清关系的嘴脸，比毒蛇还要冷血。
“你……秦淮茹你个贱妇！”
易中海指着她，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。
他气啊。
为了这八十块钱，连老本都被老伴卷走了一半。
现在这寡妇翻脸不认人。
他视线模糊。
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刘海中，又扫过满脸讥讽的许大茂。
最后，目光越过高高的玻璃碴子围墙。
借着月光，对上了二楼阳台上，贺镇山那双看死人一样冷漠的眼睛。
贺镇山甚至冲他举了举手里的茶缸。
像是在庆祝。
全毁了。
八级工的吊牌被贺镇山踩碎。
如今连名声也烂在粪坑里。
养老的钱没了一大半，老伴也跑了。
人财两空，身败名裂。
一股滚烫的邪火，混合着憋屈与绝望。
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易中海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口高压锅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视线发黑。
周围那一圈手电筒的灯光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。
他张大嘴。
想骂刘海中是个端大粪的废物。
想骂许大茂是个下不出崽的绝户。
想生扒了秦淮茹的皮。
可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，拉扯着血肉。
胸膛剧烈起伏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只能发出几声漏风的破音。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许大茂见他翻白眼，吓了一跳。
提着灯往后缩了半步，皮鞋踩在烂白菜上打了个滑。
“哎哎！一大爷，您别装死啊！搞破鞋还有理了？”
易中海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鼓胀。
撑破了干瘪的皮肉，一跳一跳的。
他死死捂住胸口。
五脏六腑仿佛丢进炉子里烧了起来。
紧接着，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。
“噗——！”
一大口黑红色的污血，直接从他缺了牙的嘴里喷涌而出。
血雾在冷风中散开。
带着温热的腥气。
几滴血沫子崩到了刘海中的棉布鞋面上。
“妈呀！吐血啦！”
刘海中像踩了电门一样往后蹦。
手里的扫帚疙瘩掉在地上。
易中海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力量。
双腿一软，膝盖先磕在冻土上。
随后整个人像根枯死的烂木桩子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直挺挺地向后仰倒。
后脑勺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。
骨头碰撞石头的动静，让人牙根发酸。
他四肢抽搐了两下。
脑血管在颅内彻底崩裂。
双眼翻白，当场昏死在满是积雪的泥地里。
人群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女人们尖叫着捂住眼睛，男人们慌乱地往后退圈。
许大茂手里的马灯晃个不停，火苗乱窜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，拿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易中海。
“这、这老东西……不会是抽过去了吧？”
二楼阳台。
贺镇山将杯里的残茶随手泼在楼下的雪堆里。
深褐色的茶水融化了冰雪，激起一丝微弱的白气。
他把空茶缸搁在实木栏杆上。
“大山。”
贺镇山头也没回，嗓音透着股看戏结束的散漫。
赵大山从后头搓着手走上前，警棍在掌心敲打着。
“科长，啥吩咐？”
贺镇山抬手理了理风衣的领口。
眼神里满是冷戾的算计。
“去告诉前院那帮凑热闹的。”
“要是没人愿意掏腰包雇板车，拉这老绝户去医院。”
“就直接拖出胡同口扔垃圾站。死我院子墙根底下，平白脏了老子的地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