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妈的背影挺得笔直，像一截被风干的硬木。
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，走回中院正房。
留下易中海半个身子还趴在地窖口的烂泥里。
周围的街坊指指点点，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，直往他耳朵眼儿里钻。
“这老易……真不是个东西。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呸！我看他就是活该绝户！”
易中海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粗喘，老脸涨成了紫猪肝色。
他顾不提好棉裤，一只手死死抓着裤腰带，连滚带爬地从台阶往起站。
“老伴儿！你听我解释！”
他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，鞋底踩着雪窝子，脚下一滑。
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，差点磕在门槛表面。
屋里没点灯。
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洒进来，照着炕头。
一大妈正背对着门。
动作麻利地扯下两件半旧的粗布对襟褂子，胡乱塞进那个藤编包袱里。
连头都没回，仿佛身后站着的是个散发着恶臭的死人。
“老伴儿啊……”
易中海扑通一声，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地处。
双手死死抱住一大妈的大腿，眼泪鼻涕瞬间决堤。
糊在满是泥巴的老脸上，滑稽又恶心。
“我、我真是去送棒子面的！秦淮茹那娼妇……她自己解的扣子！”
易中海语无伦次地辩解，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。
“我一时糊涂……我鬼迷心窍！你原谅我这一回吧！咱们过了大半辈子了啊！”
门外。
许大茂、刘海中等人早跟过来看热闹了。
乌泱泱围在门外头，探头探脑，眼里全闪烁着贪婪和鄙夷。
贺镇山靠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。
黑风衣裹着高大的身躯，嘴角扯出一抹看猴戏的冷笑。
一大妈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这坨瑟瑟发抖的烂肉。
那双眼睛干涸、死寂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放手。”
她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决绝。
易中海不仅没放，反而抱得更紧了。
“不放！你要是走了，我这老脸往哪搁？院里人不得戳断我的脊梁骨啊！”
他还在算计着自己的名声。
他怕的不是老婆走，怕的是自己最后的一层遮羞布被扯烂。
一大妈猛地吸了一口冷气，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扬起右手。
用尽了全身力气，狠狠抡圆了胳膊。
“啪！”
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，结结实实扇在易中海那张油腻的老脸上。
力道大得直接把易中海扇得身子一歪，瘫坐在地。
半边脸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。
“你还要脸？”
一大妈嗓音拔高，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终于断裂的钢丝。
震得屋外看热闹的人全闭了嘴。
她指着易中海的鼻子，手指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发抖。
“几十年了！你当着全院人的面装好人、当大爷！”
“关起门来，你为了个绝户的名声，让我喝了多少偏方？吃了多少白眼？”
她眼眶瞬间红透，却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伺候你拉屎撒尿，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。”
一大妈冷笑一声，笑声凄厉干哑。
“到头来。你拿咱们老两口的养老钱，去地窖里换那小寡妇的裤腰带！”
“你让我恶心！想吐！”
易中海捂着发麻的脸颊，嘴巴张了张，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。
“打明儿起，咱俩恩断义绝。明天一早街道办开门，办离婚。”
一大妈利落地提起那个藤编包袱。
跨过易中海瘫软的大腿。
“你敢！”
易中海突然像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。
猛地从地窜起来，双眼血红，死死拦在门口。
“你吃我的喝我的大半辈子，想拍拍屁股走人？没门儿！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，试图用最后的威风压住场面。
一大妈没躲没闪，迎着他那吃人的目光。
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意。
她突然转过头，冲着门外那群竖起耳朵的街坊邻居，大声喊道。
“大家伙都在，正好做个见证！”
一大妈声音清亮，直接戳破了易中海最后的底牌。
“老易这些年当八级工，攒了多少家底，我心里门儿清。”
她伸手，直直指向炕头最里侧、铺着破草席的角落。
“那块活砖底下有个铁皮盒子。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千三百块钱！那是我们家的全部积蓄！”
话音刚落。
门外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刘海中嫉妒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，喉结疯狂滚动。
阎埠贵更是夸张，双手捂着胸口，两眼直冒绿光。
两千多块！在这个年头，那绝对是一笔能买下小半条胡同的天文数字！
易中海如遭雷击。
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，双腿一软，再次跌靠在门框处。
瞳孔剧烈收缩，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。
那是他的命根子啊！
一大妈冷冷地盯着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。
语气像刀子一样，一刀刀剐着他的肉。
“这钱，有我一半的功劳。我拿走一千一百五十块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。
“你如果不给。明天一早，我就去妇联、去派出所，告你借钱要挟、强奸烈属寡妇！”
“这罪名要是坐实了。你连那剩下一半的钱都花不上，直接去大西北吃枪子吧！”
这番话，彻底掐死了易中海最后的挣扎。
他大张着嘴，像一条离开水的死鱼。
浑身冒出细密的冷汗，湿透了贴身的秋衣。
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。
名声已经臭了，要是再加上强奸寡妇的罪名，贺镇山那煞星绝对会借机把他往死里整。
“我……我给……”
易中海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老泪纵横，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背脊佝偻得快要挨到地面。
他颤巍巍地转过身，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向炕头。
颤抖的双手掀开草席，抠出那块松动的青砖。
捧出那个沾满灰尘的铁皮盒子。
打开盖子，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。
每拿出一沓，他的心就在滴血，指尖不受控制地哆嗦。
一大妈冷漠地接过那一叠厚厚的钞票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没沾半点唾沫，飞快地清点了一遍数额。
确认无误后，将钱死死塞进藤编包袱的最深处。
随后，转身跨出门槛。
门外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无数双眼睛，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包袱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。
许大茂咽了口唾沫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。
一大妈没有理会任何人。
迎着刺骨的冷风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。
那削瘦的背影，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屋里。
易中海死死抱着那个少了一半钱的铁盒子。
瘫坐在冰凉的炕沿边。
冷风顺着敞开的木门灌进来，吹乱了他稀疏的白发。
他抬起头，呆滞浑浊的目光越过门槛。
看着外面那些曾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、现在却像看猴戏一样看他的街坊邻居。
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，像一把把尖刀，将他最后的尊严绞得稀碎。
他几十年的算计，几十年的名声，在这一夜，彻底成了一场空。
“活该。”
贺镇山吐出最后一口烟雾。
把烟头弹进旁边的积雪里，发出“嘶”的一声轻响。
转身，悠然走向小跨院。
“这场戏，唱得还算凑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