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所长合手里的黑皮笔记本。
纸页碰撞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私人住宅防盗措施合法。贾梗半夜挖洞潜入，属入室盗窃未遂！”
他板着脸，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掷地有声。
贾张氏张着大嘴，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破棉花。
嚎到一半的咒骂硬生生卡断了。
她不敢置信地翻着三角眼，唾沫星子挂在嘴角。
“公安同志……你瞎啦？我大孙子腿都断了啊！你判他偷东西？”
“闭嘴！再扰乱办案，连你一块铐走！”
王所长瞪着眼，手摸向腰间的铐子。
金属链条摩擦，哗啦作响。
贾张氏吓得脖子一缩，一屁股瘫在泥水坑里，再不敢放半个屁。
贺镇山靠着门框，风衣下摆随风轻摆。
他吐出一口烟雾，夹着大前门的手指随意点了点墙根底下的烂砖头。
“王所长断案公正。”
他喉结微滚，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“不过，这狗洞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补。还有，我媳妇怀着身孕，大半夜被这狗叫声吓着了。”
贺镇山挑起眉梢，深邃的黑眸射向烂泥里的秦淮茹。
“修墙费，加安胎的精神损失费。十块钱。”
“今晚要是拿不出来，王所长，麻烦您把这当妈的带回所里，慢慢审那个网兜的来历。”
秦淮茹脑瓜子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十块钱？
她刚才在黑市被坑得连裤衩底子都不剩了。
别说十块，现在让她掏出一毛钱都费劲。
“贺、贺科长……我没钱啊……真没钱了……”
她双手死死扒着冻土，指甲缝里渗着血，哭得喘不气。
赵大山咧着厚嘴唇，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白纸。
直接砸在秦淮茹脸前。
“没钱就打欠条！磨叽啥呢！不签，现在就拿麻绳捆你去局子蹲大牢！”
秦淮茹哆嗦着捡起那截铅笔。
手抖得像筛糠，半天画不下一个笔画。
冷风吹透了她的破棉袄，连骨髓都在打颤。
她咬着牙，眼泪滴在纸面，歪歪扭扭写下欠条。
拇指按在棒梗流出的血洼里，重重戳在名字后头。
按下一个刺眼的血手印。
贺镇山使了个眼色。
麻杆两指捏起那张欠条，弹了弹灰，揣进兜里。
“得嘞。科长，字据拿到了。”
王所长见事情解决，挥了挥手。
“赶紧送医院！这腿要是再耽搁，神仙也救不活！”
说罢，推着二八大杠跨出院门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凌晨四点。
职工医院外科急诊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，混着浓烈的血腥气。
生锈的铁架子床轮子压过水磨石地面，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棒梗躺在床铺，整个人已经没了人样。
那张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粉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。
右脚踝裹着几圈厚厚的纱布，血水还在疯狂往外渗。
滴答、滴答，砸在白瓷砖表面。
值班的刘大夫戴着口罩，双手沾满暗红色的黏液。
他扯下口罩，眉头拧成个死疙瘩。
看着急诊室外头瑟瑟发抖的秦淮茹和贾张氏。
“家属在哪？赶紧拿主意！”
刘大夫语气急促，透着股不耐烦。
“骨头全碎成了渣子！生锈的铁片子扎进骨髓腔了！”
“现在有两条路。要么，直接从膝盖底下一锯子截肢，保命。”
“要么，立马做接骨清创手术，用进口钢板固定。但就算接好，以后也是个跛子！”
秦淮茹腿一软，扶着掉漆的墙皮才没栽倒。
“截、截肢？大夫……不行啊……棒梗才十几岁啊……”
她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土。
“不做手术，天亮就得引发败血症，直接去太平间拉人！”
刘大夫翻了个白眼，手里拿着张缴费单拍在铁皮柜子顶部。
“接骨手术费，连麻药带钢板，八十块钱。先交钱，立马推进手术室。”
八十块钱！
这四个字像一柄千斤重的大铁锤，狠狠砸在婆媳俩的天灵盖。
贾张氏一听这数，浑身肥肉猛地一哆嗦。
眼珠子滴溜溜一转，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贴身的里衣兜。
那里头，还藏着当年贾东旭出事时，发的一点点抚恤金底子。
那是她的棺材本，打死也不能往外掏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哎……八十块啊！这是要喝血啊！”
贾张氏往地一坐，开始拍大腿干嚎。
“不治了！拉回家等死算了！老贾家造了什么孽啊！”
“妈！你说啥胡话呢！那可是您亲孙子！”
秦淮茹红着眼，像头护崽的母狼，冲过去死死拽住贾张氏的胳膊。
“您手里不是还有钱吗！快拿出来救棒梗的命啊！”
“放屁！我哪有钱！全买棒子面了！”
贾张氏一把甩开秦淮茹的手，满脸防备，退后两步。
“你个扫把星！自己挣不来钱，惦记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！没门儿！”
她咬着牙花子，冷哼一声，转身就在走廊长椅躺下装死。
再也不肯吐出一个字。
秦淮茹呆立在原地。
冷风顺着医院破掉的窗户缝灌进来，吹得她透心凉。
兜里比脸还干净。
欠了一屁股饥荒。
转头看向抢救室虚掩的门，棒梗微弱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出。
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她的心肺。
去哪弄这八十块钱？
傻柱？
那废物已经被贺镇山踹进臭水沟，连饭碗都砸了，掏不出一毛钱。
许大茂？
那死绝户要是肯借钱，母猪都能树。
一大爷……对，易中海！
秦淮茹猛地抬起头，那双桃花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。
易中海虽然被当众撕了八级工的吊牌，降了级。
可他干了几十年高级钳工，没儿没女。
床铺底下的铁盒子里，少说存着几千块钱的养老本！
只要他指头缝里稍微漏出一点，棒梗的腿就有救了。
她呼吸骤然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抓起破围裙胡乱抹了把脸的眼泪鼻涕。
转身就往医院大门外跑。
雪地里。
秦淮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四合院狂奔。
鞋底磨穿了，冻僵的脚掌踩着冰碴子，渗出丝丝血迹。
她浑然不觉。
满脑子只有易中海那张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老脸。
那老东西平时看自己的眼神，总带着股让人恶心的黏糊劲儿。
“易中海……只要你肯掏钱救棒梗……”
秦淮茹咬碎了后槽牙，口腔里满是腥甜味。
冷风灌进喉咙，呛得她剧烈咳嗽两声。
她死死攥着冻僵的拳头，眼底透着股豁出去的决绝。
“这身皮囊……你想要……拿去就是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