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泛起一层病态的青灰色。
中院地上的积雪早被踩成了黑泥汤子。散发着一股冻烂白菜帮子混着煤渣的酸臭。
傻柱蹲在抄手游廊的柱子根底下。大棉袄的领口被撕开一条半尺长的破口。冷风打着旋儿顺着脖颈子往里灌。
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。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，蹭了一脸炉灰。
秦淮茹早没影了。对面贾家屋里时不时传出砸烂砂锅的闷响，夹杂着贾东旭杀猪般的嚎叫。没人在意。
现在全院几十口人的眼睛。都死死盯在易中海家那扇掉漆的破木门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生锈的合页缺了油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一大妈跨过高门槛。后背上勒着个鼓囊囊的蓝底白花粗布包袱。
她两只手死死攥着一沓大团结。手指头冻得发紫，关节肿大得像水萝卜。
易中海瘫坐在门槛里头。脑门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硬的血痂，糊在眉毛上。
“老婆子……你，嘶……你这是干嘛去？”易中海喉结剧烈翻滚。
他伸出半截沾着血印子的手，想去拽那个蓝包袱。
一大妈侧身一躲。那只手扑了个空，尴尬地悬在冷风里。
“干嘛？分居。分家。”
一大妈嗓子里像卡了口老痰。声音劈得厉害。
“你不是惦记人家好生养的肚皮吗。行。我给你腾地方。”
她把手里那沓钱举高。寒风吹得纸币哗啦啦作响。
“你床底下藏的那两千块钱养老底子。我拿走一千。剩下的你留着给你那还没影的好大儿买尿布吧！”
这话一出，院子里瞬间炸了锅。
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炸窝的绿头苍蝇。
“一千块！我滴个乖乖，我掏大粪掏一辈子也攒不够啊！”
“这易老头藏得够深的。平时还让咱们给贾家捐款，呸！”
刘海中拎着个沾着黄白之物的尿桶。趿拉着解放鞋从后院溜达过来。
他习惯性地想摆个二大爷的谱，双手往背后一背。
手刚动，尿桶里的骚水晃荡出来，“吧唧”溅在他裤腿上。
“哎哟卧槽！”刘海中赶紧跳脚。哪还有半点领导的派头。
前院的阎埠贵也探出半个身子。脑袋上裹着厚厚的脏纱布，右边缺了半只耳朵。
纱布外面渗着黄水。看着像个滑稽的独眼龙。
没人搭理这俩老头。也没人去扶地上的易中海。
放在前两天。易中海只要咳嗽一声，全院连条狗都不敢乱叫。
现在？大伙儿看他的眼神，像看旱厕阴沟里的臭虫。
什么全院大会，什么尊老爱幼，什么大爷规矩。全成了糊弄鬼的黄纸。
这四合院的管事大爷制度，算是连根烂透了。
一墙之隔的95号院旁小跨院里。
贺镇山坐在两米高的高墙上。手里那颗红富士啃得就剩个干巴巴的果核。
“嘎嘣。”他咬碎最后一点果肉。
舌尖把一颗苦涩的苹果籽吐出来。随手把果核往中院的雪窝里一丢。
“吧唧。”果核砸在傻柱面前的黑泥里。
傻柱吓了一跳，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墙头。愣是没敢吱声。
“这戏。唱得差不多了。”贺镇山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墙头灰。
他顺着木梯子爬下来。皮鞋底踩在空间黑土地上，发出踏实的闷响。
推开里屋门。火炕烧得滚烫。屋里带着一股松木燃烧的干香味。
他脱掉单薄的跨栏背心。露出古铜色如同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肌肉。
拉开大衣柜。贺镇山扯出那身崭新的保卫科正科长制服。
深蓝色的面料挺括。带着一股供销社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。
贺镇山穿上外套。手指捏住黄铜扣子，低头往扣眼里塞。
第一颗扣错了一个眼。领子歪向一边。
“啧。这破扣眼缝得真紧。”他撇了撇嘴。低头解开，重新一颗颗对齐扣好。
武装带往腰上一扎。牛皮勒紧腰身，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。
贺镇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出院子。皮鞋踩在青砖上，嘎哒嘎哒响。
刚出跨院门。正好撞见背着包袱往外走的一大妈。
后头还跟着一瘸一拐、连鞋都没穿好的易中海。
“贺镇山！你个王八羔子……嘶！都是你昨晚满嘴喷粪！你害的我妻离子散！”易中海指着他的鼻子，气得浑身直哆嗦。
贺镇山单脚撑着地。手指捏了一把自行车的车闸。
金属刹车片摩擦轮毂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他侧过头。眼底没有一丝温度，似笑非笑地看着易中海那张老脸。
“哟。易师傅。怎么大清早还骂街呢。对了。李副厂长那边刚发的话。”
贺镇山拍了拍车把上的铝饭盒，拉长了声调。
“让您今儿去趟保卫科办公室。好好解释解释，您那两千块钱存款到底交没交过个人所得税。您说，这算是公事呢，还是私事？”